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和尚,你不懂爱 作者:九重雪 文案 作为一只活了无数岁月的魂魄,重生意味着她变成了一本活历史, 只是遇到同是高祖时期的妖孽和尚,阿拂表示鸭梨山大。 这是一个懒散、面瘫、脸盲、厌世的重生女找到真爱的故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拂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明泰二十七年,冬。天降大雪,漳州城内积雪成灾。北风嘶鸣,白雪絮絮扬扬地飞洒,天地间一片雪色迷蒙之态。   城东的广安侯府,门廊威严古朴,巍峨庄严,如同一条闭目蟠龙盘踞在漳州城内。   广安侯府门前,大管家李德海一脸焦虑地在两只镇府石狮间来回踱着步子,远远的见风雪中出现一队小红点,隐约还能听见锣鼓之声,抬袖擦着额头冒出的汗,急急吩咐左右小厮道:“快守好正门,我去通知大夫人,送嫁的队伍到了。”   大管家一说完便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府内疾步奔去,穿过被风雪覆盖的中的九曲回廊、重楼玉宇,一路层叠向上,奔向大公子居住的青琐之地——苍梧清庐。   苍梧清庐外,丫鬟和嬷嬷们捧着大婚所用的衣服等物站在长廊下垂首候着,大管家一路奔进苍梧清庐的外室,见情形有些不对劲,缓了缓,才颤声喊道:“大夫人,送嫁的队伍到府邸门口了。”   苍梧清庐内,大夫人郑氏正抱着怀里的八爪金丝牡丹暖炉,闻言,急急站起身来,呵斥道:“慌什么。”   大管家是个有眼力的,见主母脸都泛白了,连忙退到一边去。郑氏进了内室,看着坐在临窗香炉前的穿着灰蓝色布衣的儿子,上前去小声劝道:“阿玦,今日是你大婚的日子,眼下这新娘子都到了府外了,漳州的百姓都在看着呢,咱们先把新娘子迎进门来吧。”   “母亲,我的路早已注定,望母亲成全。”闻人玦闭目开口,很是淡泊的声音,如同九天云外回转而来的金石之音,带着清冽的冷和浑然天成的雅,竟有股教人无法拒绝的意志在其内。   从小到大,闻人玦的话广安侯府鲜少有人能拒绝,可偏偏这一次是关系到家族子嗣传承的大事。   郑氏又急又怒,冲上前去,恨不能扯断儿子手中的那串小叶紫檀佛珠。什么路早已注定,她不允许,坚决不允许。   郑氏怒极攻心,颤着声音说道:“横竖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你竟要遁入空门。她已嫁入天家,你当真为了她要自毁前程,弃你这寡母和满府上下不顾?”   闻人玦闻言睁开眼,起身,宽大的灰色布衣拂过小榻,他走上前去,扶住郑氏,淡淡说道:“母亲,此事和卿儿无关,正是为了母亲和广安侯府,儿才要遁入空门。”   “胡说。”门外出来一声厉喝,侯府老夫人在大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赶来,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嫡长孙如今竟要遁入空门,心中怒极,险些落下一把老泪,说道,“你若是遁入空门,你父亲一脉岂不是要绝后,你让老身死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既如此,老身索性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说完老夫人便要往门栏上撞去,惊得一屋子主子丫鬟抱腿的抱腿,拦门栏的拦门栏,将老夫人层层给围住了,郑氏赶上来,一把抱住老夫人哭道:“老祖宗,使不得。”   “都是你教导的好,将我一个好孙子教导成这样。”老夫人说到伤心处,指着郑氏便骂。   老夫人不愧是经历大风大浪的,见着送嫁队伍到跟前了,二房的龟缩着不出面,这郑氏又是个不顶用的,孙子又是个旁人劝不动的,这才亲自出马,敲着拐杖说道:“你们这一房闹出家也罢,寻死也罢,如今这送嫁的队伍到跟前来了,全漳州城都在看着,要是你们做出一点令祖上蒙羞的事情来,老身今天就去地底下见列祖列宗赔罪去。”   闻人玦沉默不语,目光幽深如同波澜不惊的古潭深井,他的路早已注定,何苦还要害了一个姑娘。   “你若是不出去将这云府的小姐娶进来,只怕她也没脸活过第二天了。”老夫人见长孙沉思的模样,说道。这是逼婚的节奏呀,花轿到了府门前了,她这长孙不想娶也得娶,否则就是逼新娘子自尽,老夫人这招很是厉害。   他走出苍梧清庐,看了看外面下的异常诡异的大雪。今年漳州大雪,一连数日成灾,颇有妖异之兆,他出生时,兰安寺大师说他命中有情劫,度过此劫方能走上大道。   此劫已经应在卿儿的身上,如今母亲和祖奶奶又给他定了一门亲事,等到花轿上门才来告知他,逼迫他就范。只是他若真的顺了母亲和祖奶奶的意,这才会酿出大错来。   闻人玦走进大雪中,盘膝坐下,双手合十,低低地说道:“阿弥陀佛。”   大雪下的极大,很快,闻人玦的身上便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人成了雪人。   “老祖宗,这如何是好?”郑氏大急,全没了主意,只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也是没辙,拄着拐杖,许久,沉着声音说道:“先让阿锦把人娶进门来,弟代兄长迎嫂子进门,也是说的过去的。等新娘子进了门就成了他的责任,到时候就算玦儿想要出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只是这样会委屈了新媳妇。”郑氏懦懦地说道。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道:“咱们玦儿娶得是妾室,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当初这门婚事还是老侯爷在世之时,他云府上赶着来巴结我们定下的,后来老侯爷退隐漳州,这云府不愿意嫁嫡女来,拖到了玦儿这代,要不是出了那事,老身还不愿意让这云府的人进门,能成为玦儿的妾室,算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还谈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老夫人想到闻人玦,又是一阵心疼,赶紧吩咐人去找闻人锦迎亲去。   且说送嫁的队伍行到广安侯府门前,就僵持住了,没人出来迎接新娘子,侯府的下人们各个如临大敌般守住了大门。   漳州城的百姓们悄悄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窃窃私语。   “阿拂,阿拂——”耳边似有呢喃低语,一声声地唤着她。   云拂懒洋洋的翻了个身,睁开眼来,却是陪嫁丫鬟翡翠在摇她的胳膊,见她醒来,大喜,飞快地说道:“小姐,快到广安侯府了,不能睡了,等会姑爷要出来迎亲了。”   云拂点了点头,这才反应过来,她重生为人了,只是时日短,总是有着以前当玉时的陋习,贪睡,贪睡,还是贪睡。   想当年,她不过是一块玉中的精魄,那时,景仁帝的曾曾曾祖父还未出生,大夏朝才刚刚冒出个种子胚胎来,她就悬挂在帝王寝殿的牌匾之上,整日吸着日月精华懒洋洋地睡觉,却不想这一睡睡出问题来了。   她明明睡得好好的,偏生那阴谋阳谋不断,最后也不知道倒了几辈子的血霉,玉碎了,她这一孤魂就重生在一个刚刚断气的小姐身上。   这一重生居然跑回到了景仁帝的朝代,云拂叹息,景仁帝晚年可是她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一个时期,如今算来也没几年了,她原本是坐在大殿上嗑着瓜子看戏的,一不小心就成了这戏中人,想来世事无常真真如白云苍狗,颇有芭蕉红绿,流年暗转之态。   且说她重生的这位小姐比她还要倒霉催,养在深闺宅院里,爹不疼娘不爱的,还是个病秧子,又被指了一门其他小姐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婚事,大雪天的就病死在出嫁的路上,让她捡了个现成的。   只是漳州广安侯府,她轻轻皱起眉尖来,景仁帝那个朝代但凡排的上号的,能让帝王上心的她都知晓,其中并没有广安侯府,她怎么重生嫁到到这不知名的侯府来了?很是奇怪。   云拂沉思之际,外面已经闹开了。   “我们小姐的送嫁队伍都到了广安侯府门前了,你们迎亲的人呢?你们广安侯府便是这样子礼遇我云府的?”说话的是送嫁队伍的管事刘嬷嬷,据说一直是跟着云府当家主母身后的,在云府也算是说得上话的人。大夫人见没人愿意去送嫁,便指了这嬷嬷跟着来。   从上一代的老广安侯退隐漳州之后,基本上算是退出了政治舞台,云府这几年在帝混的很是不错,是以根本就瞧不上广安侯府。云府的小姐哪个愿意跑到漳州这地方来吃苦,又是妾室,这不,就剩下了可怜的七小姐云拂了。她生母懦弱,又是妾室,在府里基本是没有地位的,这才被送到了漳州来做夏侯岚的妾室。   刘嬷嬷这一路上送嫁也是吃了一些苦头,冰天雪地的到了广安侯府又吃了个闭门羹,自然心中不爽,借着云府现今的势力故意要耍点威风,给自己长点脸面,这才嚷嚷了起来。   翡翠是个机灵的,瞧着局势不对,立马飞奔进了花轿,说道:“小姐,刘嬷嬷跟侯府的人闹起来了。”   刘嬷嬷一个奴才仗着大夫人跑到这里来生事端,事后拍拍屁股就走,这一闹定然要害苦云拂,她是给侯府当媳妇的,这往后在侯府的日子要怎么过?   偏偏这位是个玉疙瘩脑袋,云拂靠在花轿内,懒洋洋地说道:“无妨,无人出来迎亲,让奴才去闹闹也无伤大雅。”   她斜斜靠在花轿的软枕上,感觉上眼皮跟下眼皮继续打起架来。闹吧,闹起来了才好呢。   翡翠见七小姐又要睡着了,顿时大急,摇了摇云拂的胳膊,急道:“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睡呢。”   翡翠原本并非是云拂的丫鬟,不过是云拂亲哥哥云清扬的贴身侍女,在府里,也就云清扬心疼这个妹妹,但是他也是庶子,在府上哪里有能力帮衬云拂,见自己妹子远嫁漳州给人做妾室,咬了咬牙,立誓要出人头地,临行时便让自己身边伶俐的大丫鬟翡翠来照顾云拂。   是以翡翠也不知晓真正的七小姐是什么模样,只是觉得往日里那些流言都是骗人的,什么懦弱、病怏怏的、没主意,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服侍的这位主子有些神秘呢,教人看不透。   刘嬷嬷跟侯府的人闹开之际,只听见一声高喊:“世子出来了。”      ☆、第2章   风雪中,闻人锦一袭赤金雪蟒锦袍外罩黑色貂绒斗篷出了广安侯府,面色冷峻,看着外面吵得乱糟糟的场面,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京都云府来的竟都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凭这样还想嫁给他长兄?   大管家奉着老夫人的命令一路看着广安侯世子来的,此时见状,立刻捏了一手的冷汗,高声喊道:“奏乐——”   云府的人没有见过闻人玦,只权当眼前这位就是正主,连忙奏起了乐器,那刘嬷嬷也被闻人锦的气势给震住,一时讪讪地消停了下来。   闻人锦示意李德海前去带路。李德海连忙上前带着花轿从偏门进去。   云拂在半睡半醒中只觉得花轿停了下来,帘帐被人掀开,她盖着盖头,被翡翠扶着出了花轿,寒风袭来,有冰凉的雪花落到她的脖子里,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眯起眼,感觉刺眼的很,原本的盖头也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天地间白雪飞舞,煞是好看。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放在嘴里尝了尝,她第一次吃雪花,感觉新奇的很,就是没什么味道,中看不中吃。   “小姐。”翡翠小脸煞白地捡回盖头,有些发抖地给她盖上。   云拂这才意识到,四周很是安静,众人都站在雪地里等着她,一道探究的深沉的目光朝她看来,她从盖头下只看见那人一袭赤金雪蟒锦袍的边角,刚刚,她忘记了她是人,还以为自己是玉呢,陡然间成了戏文里的人,云拂表示亚历山大,她这几百年来接触最多的是历代帝王,着实不知道如何去做一个小姐,更别提侯府的媳妇了。   因是娶妾,没有拜堂一说,就连敬茶都省去了,几乎没怎么折腾,新娘子就被送进了洞房。   云拂是不知道这普通人嫁娶的那些礼节问题的,翡翠又是个没出阁的丫鬟,只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呀,这娶妾也娶得太简单了吧。   “我记得民间婚嫁是要吃酒的,这边都不吃酒么?”云拂一进了洞房,看见软绵绵的大床便有些昏昏欲睡,撑着脑袋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吃酒的话她可以弄些酒来尝尝味道,看是不是和雪花一个味道。   “对呀,我记得老爷娶梅姨娘时那个排场,摆了十几桌的酒席呢。”翡翠话一出来立马顿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云拂。   云拂见状,撇了撇嘴,心道,这云府的小姐幸好病死了,不然知道被夫家这么糟蹋,往后的日子估计也得被气死。   云拂取下红盖头,换了一身轻便的裙裾,出了屋子,远眺,只见白雪皑皑,雪树长廊间,楼宇林立,假山嶙峋,倒不失为一处度假胜地。   她转头看着自己居住的这一处小楼,看着牌匾上的“拢香阁”,淡淡摇了摇头。   “小姐,她们为什么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们?”翡翠见广安侯府的丫鬟们见了她们都垂头跑开,顿时有些替云拂叫屈,说道,“还有姑爷也是,见了小姐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呢。糟了,小姐,今晚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你怎么掀了盖头换了衣服。”   翡翠这才看见云拂一袭素衣,哪里像个新嫁娘。   云拂如若未闻,指着小楼的牌匾说道:“你回头去跟管事的说,换个名字,叫做九州一梦。”说完径自入了房间,靠在暖炉边的软榻上,撑着脑袋继续睡。虽然人是渣了点,可地方不错,她勾起一抹笑,大约能预见自己重生为人后有滋有味的小生活了。   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再也不用吸着那寡淡的日月精华,看着历代皇帝吃喝玩乐而自己看到吃不到。云拂突然觉得重生为人大约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小姐不能睡,姑爷还没来呢。”   云拂摆了摆袖子,权当是回答她了。瞧这架势,那人是不会来了,这云府小姐嫁进来就是守活寡的,莫怪其他的小姐不愿意嫁呢。   “为什么叫做九州一梦?”   笨。她睡意正浓,有些模糊不清地说道:“九州浮华,尽付一梦。”   将新娘送去了拢香阁,闻人锦挥退了身边跟着的小厮,一路急急奔向苍梧清庐,如今新娘子娶进了府,老夫人和郑氏都松了一口气,一时也不敢将闻人玦逼得太紧,索性就任他去。   “都退下——”闻人锦喝退一干奴仆,看着雪地里已经成为雪人的闻人玦,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股子火气,他闻人一族都是武将出身,此时见苍梧清庐外的五彩八仙觚里插着几支傲雪寒梅,也没多想,就取出那寒梅枝,借力打力落在闻人玦的身上,激起数层白雪。   闻人玦从雪地里睁开眼,伸出两只手指夹住了颇有杀气的寒梅枝,淡淡说道:“脾气太暴,迟早要吃大亏。”   闻人玦起身,将那支寒梅重新插*进五彩八仙觚里,数步间,身上的积雪簌簌下落,分毫不沾。   闻人锦见兄长风淡风轻,恍若不沾红尘的模样,心中堵得慌,问道:“你当真要遁入空门,不做闻人家的人?”   闻人玦点了点头,他一袭布衣,长发如墨,映衬着闻人锦华丽的狐裘锦袍,丝毫不逊色,自有一股气度风华。   “当年大伯战死沙场,我闻人家退隐漳州,你身为嫡长子却不肯世袭大伯的爵位,如今短短数十载更要遁入空门,长兄,我已经不小了,你告诉我,为什么?”闻人锦从小到大便是在闻人玦的光辉下成长起来的,对于闻人玦的感情亦兄亦师,全然无法接受他要抛下一切遁入红尘的决定。   这个问题,广安侯府上下都疑惑不解,纵然大公子自幼便极有佛缘,更是洁身自好,但是这全然跟出家扯不上半点关系呀。   闻人玦看着闻人锦一脸焦躁的模样,淡淡叹息,道:“阿锦,你是广安侯世子,将来是要继承这偌大侯府的,切记要戒骄戒躁。”   他朝着闻人锦招了招手,席地坐在雪地之上,伸手指向帝都的方向,淡淡说道:“阿锦,你看得清前方的路吗?”   闻人锦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广安侯府重楼玉宇,白雪堆积尖角,远处青山白雪一无所有,哪里来的路?   闻人玦见状,淡淡一笑,低低说道:“你放心,安心做你的广安侯世子,其他的事情有长兄在。”   他说完便起身走进苍梧清庐,双手扣在身后,姿态闲适,信步而去。   闻人锦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亲手迎进府里的那位云府的小姐。那时,他颇为不耐烦地等着那女子下轿,寒风袭来,吹落她面上的盖头,他看见了一双似醒未醒的双眸,墨玉深邃,张合之间似乎包揽了这漫天雪景和远处的青山重楼。她扬起白皙的面容,伸手吃下一片雪花,沉思不语,明明什么都没做,天地间却似乎都成为了她的陪衬。   “我代替你将新嫂嫂娶进了门,你打算怎么办?”闻人锦对着闻人玦喊道。   闻人玦的脚步一顿,许久淡漠地说道:“我会补偿她。”   他可以给予她很多东西,除了给她一个夫婿。   闻人锦想起惊鸿一瞥的那位新嫂嫂,不知为何内心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连数日,云拂在小楼内睡得极为舒服,只在第二日清晨去见了郑氏一面,敬茶请安,郑氏见了她一面便让她往后无需去请安,大约是不愿意见她把,云拂甚是不在意,她睡饱之前大多时间都是恍恍惚惚的,初为人,她并没有太多作为人的情绪,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也很是淡薄。是以郑氏对她态度如何,整个广安侯府对她如何,云拂都是不甚在意的,她在意的便是吃喝睡,就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首次感兴趣的便是吃喝问题。   这几日,云拂的送嫁队伍回了帝都,只有几个丫鬟和奴仆留下来作为陪嫁,拢香阁换名为九州一梦,云拂睡得很是满意,而翡翠则从府里打探出了各路小道消息。   听说,大公子放弃了世袭的爵位。   听说,大公子居住在苍梧清庐。   听说,大公子要出家当和尚。   “噗。”云拂正在喝着新泡的雨前龙井,闻言一口茶呛住了,险些全喷了出来。   翡翠哭丧着脸,看着自家小姐被呛的不轻。   “和尚?”云拂从小榻前坐正身子,难得正紧地问道,“就是戏文里说的,云游四方或者在寺庙中吃斋念佛的和尚?”   翡翠僵硬地点了点头,感觉要哭出来了,小姐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云拂垂眼,懒洋洋地撑着脑袋深思着,果真是有趣,她大约记得历代帝王很是推崇佛学,尤其是景仁帝为甚,景仁帝晚年时时常跟不语和尚讨论佛法,将佛学的一些道理运用到政事上。她着实没有想到自己嫁的居然是戏文里的和尚。   只是一个和尚也要娶亲?云拂看了看外面冰天雪地的模样,淡淡地说道:“等雪化了,我们去拜访一下苍梧清庐。”      ☆、第3章   云拂还未来得及去苍梧清庐拜访自己名义上的夫君,便被郑氏喊到了凝翠阁。   漳州城的大雪依旧絮絮扬扬,不曾停歇。翡翠一路给她撑着精致的玉骨伞,云拂看着这漫天的大雪,这样子下去,只怕要闹雪灾了。   引路的丫鬟时不时地拿眼瞟着她,也不说话,颇有些门规森严之感。   云拂看着白雪染湿她绣有海棠花的裙摆,突发了兴趣,等会从郑氏那里回来一定要到雪地里玩上一玩。   一路到了凝翠阁,只见门口的丫鬟朝里面轻声喊道:“老夫人,云夫人来了。”   云拂是闻人玦的妾室,是以只能称作云夫人。她进了凝翠阁,只见暖阁内,郑氏正坐在炭火前拢了一鼎香,和嬷嬷一起绣着鞋面。   那香,是极为名贵的香料,云拂轻轻摆了摆袖摆,带了一丝香气入鼻,颇为的诧异,居然是龙涎香,这香乃是贡品,历来是海外进贡给帝王,是大鱼体内的排泄物,经海水和日光的冲洗后形成独特的香气,千金难求,区区一个广安侯府,居然能用得起这样名贵的香料。   郑氏见她来了,指了指对面的小榻说道:“坐吧。”   云拂上前行礼,然后也就无畏地坐在郑氏的对面。   郑氏见状,看了她一眼,这云家的小姐倒是随意的很呐,心中倒也不是不快,只觉得儿媳妇对她没有毕恭毕敬,感觉有些微妙。   好在云拂是个低调的,郑氏让她坐在那里,她便坐着不说话,一来是不太习惯跟人交流,二来是懒惰成性,有着当玉时的陋习。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沉默着就绝不说话。   郑氏见了便以为这位大约是没有好娘亲教导,不懂礼数,也并非是轻狂,便淡淡说道:“你入府的时日虽短,但是我广安侯府也算是礼数周全的地,往后没事便跟在我身边多学着点。”   闻人玦一心要出家,目前也就娶了这样一个妾室,郑氏想到平日里也就算了,可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她这边是大房,总不能丢了脸面,这才让云拂跟在身边学着礼数。   云拂只低声应着,郑氏又问了她一些日常起居的事情,她也只管囫囵地应着,不懂的时候便不说话。郑氏转而问了她身边的丫鬟翡翠,翡翠很是机灵,一一作答。   说了一会儿话,郑氏见这新媳妇是个闷葫芦,心中忍不住失望,这样的性子如何能跟闻人玦生出感情来,想到自己儿子,郑氏又觉得有些头疼了,忽而又想到有没有感情无所谓,只要能给闻人家留下血脉就行。   郑氏连忙招来随身的大丫鬟,说道:“你去看看我炖的桂枝人参汤好了没有,好了就带云夫人将汤送到苍梧清庐去。”   大丫鬟连忙应声出去。   云拂也起身来,郑氏见她寡淡的样子,便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你去吧。”   云拂出了凝翠阁,只见郑氏的大丫鬟已经提好了桂枝人参汤,静静候在那里,说道:“奴婢为云夫人引路吧。”   云拂跟着她一路走上苍梧清庐,闻人玦住的地方在整个广安侯府地势极高,苍梧,苍梧,颇有几分风骨的样子。众人沿着九曲回廊走上苍梧清庐,只见闻人玦所居住之地重峦叠嶂,处处皆是白雪覆盖的假山松柏,行至苍梧清庐前,一个长得极为俊俏的丫鬟急急行到云拂面前来,垂眼行礼,说道:“奴婢红鸾,见过云夫人,公子正在闭关,不宜见客,望夫人见谅。”   这眼力劲着实不错,云拂点了点头,名字也好,长得也俊俏,闻人玦艳福不浅,可这样的美人日夜在侧,他倒是舍得出家当和尚。她想起历代帝王后宫佳丽,也算是明白,柳下惠那类人大约是戏文里杜撰出来的。   翡翠见云拂不说话,也就耐住了性子没有言语,反倒是郑氏房里的丫鬟说道:“红鸾姐姐,我是奉着大夫人的命令为云夫人引路的,云夫人特意为公子炖了桂枝人参汤,烦劳姐姐去跟公子禀告一声。”   红鸾目光中隐隐有一丝的不耐烦,但是碍于云拂的身份也只得细细说道:“公子闭关,奴婢不敢前去打扰。”   这丫头颇有些狗仗人势的感觉。云拂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由此可见闻人玦在广安侯府的身份不低,否则一个丫鬟也敢这般拿乔百般阻挡?   云拂也懒得与她废话,提了裙摆径自越过她,踩着白雪覆盖的台阶便上了长廊。既然来了,怎么也是要见上一面的,她还是很好奇,不知道重生后她的夫君长得是何等模样。   红鸾只觉的目前白影一闪,那位刚过门的云夫人已经往上走去,顿时一惊,公子在里面会客,倘若她上去冲撞了客人,这罪只怕要落到她的身上来。   红鸾正欲阻拦,翡翠已经机灵地拦住了她的去处,笑眯眯地说道:“红鸾姐姐,我是夫人的贴身丫鬟翡翠,姐姐长得好生俊俏。”   翡翠胡搅蛮缠这会儿,云拂已经走出了好远,追也是追不上了。红鸾跺了跺脚,只觉得今儿真是倒霉,那弱不禁风的云夫人怎么在雪地里走的这么快。   她狠狠地瞪了翡翠一眼,跟着上去了。   这地方极好。云拂踩着脚下松软的积雪,觉得甚是好玩,她提着裙摆,在雪树林中穿梭着,将后面那几个烦人的小丫鬟都甩开了去,不停地踩着脚下的白雪玩耍。   她重生这些日子,起先没觉得自己和旁人有什么区别,后来慢慢的才意识到她终究和人是不太一样的。做了几百年的精魄,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行动上,身体也轻盈的多,有了个形体总归是件极好的事情。   她抬眼看着头顶上的雪树,这些大树遮天蔽日,她如同置身在冰雪琉璃世界,果真美极。她心情不错,突然之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那味道勾的她的食欲大动。   她循着香气一路寻去,只见雪树临海之中有一方尖角小亭,隐在红梅之中,那香气混着梅香形成了一股不可言喻的气息,牢牢地吸引住了她。   云拂只觉得浑身都有些酥,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直直进了小亭,一把抓起了亭子内石桌上的酒坛子。   “啊哟喂,哪里来的妖孽,这玉脂琼浆也敢抢。”一把大刀直直地砍了过来,云拂纤长的手指收了回来,却见那大刀在酒坛子的一寸上方陡然停住,一个笑嘻嘻的不修边幅的男子身形一闪,抱起了酒坛子,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云拂有些傻眼,瞧了瞧眼前这胡子邋遢,只露出了两只闪闪发亮眼睛的男子,在看了看他手上的大刀和怀里的散发出无限诱惑的酒坛子,说道:“这酒是你的么?”   她终于知晓原来这便是酒的味道,莫怪那些个帝王都是嗜酒的,一看见美酒和美人腿都站不直,在她心里,美酒大约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了。   那汉子洋洋得意,抱紧了酒坛子,说道:“那是当然,想喝呀,来,拿酒来换。你要是能拿来大夏朝四大名酒之一来换,我就给你喝。”   “我拿其他的东西来换行不行,我没有酒。”云拂想了想,目光还是盯在了酒坛子上面,她的灵识比普通人强,那香气在她的鼻尖无限地扩大,钻进了她的毛孔血肉之中,挠的她心痒。   那汉子见状,裂开嘴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她瞧了瞧眼前的汉子,说道:“你印堂发黑,带有血光之灾,你把这酒让给我,我替你破了这灾祸,如何?”   这男人身上倒是有股浩荡正气,只可惜气息被血气冲散,近日来必有劫难。   “啊呸,奶奶个熊,你是偷听了我们说的话了吧。”那汉子烦躁地挠了挠头,将酒坛子重新放到了桌子上,嘀咕道,“老子最近难道是犯小人了?”   云拂也不去理会那汉子,心花怒放地去喝酒,只见一只青底白花骨瓷碗出现在她面前,一个春风拂面的声音淡淡说道:“没有琉璃盏,姑娘暂且用这粗糙的骨瓷碗喝吧。”   那人说完便给她倒了整整一碗,推至她面前,说道:“这酒后颈大,不能贪杯,容易醉倒。”   云拂接了那碗,看见他根根分明的指间腕间缠绕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她的注意力都被酒吸引住了,只瞧了那人一眼,笑的两眼弯成了两轮新月,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酒,试了试酒的香气和纯度,这才端着那骨瓷碗小口地喝了一口。   一小口酒下肚,余香缭绕,云拂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了一件事情,那个男人长的真好看,可她刚刚怎么没有注意到他,那人的气息淡的近乎不存在。   “哎呀,我的酒,这可是碧海青天,阿玦,你赔我的酒来。”先前那汉子跳脚地喊道。   闻人玦见他如同孩子一般又急又跳,不觉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九鹿,我记得这酒大约是你从我的酒窖里拿的吧。”   闻人玦话音未落,两双雪亮的眼睛齐齐看了过来,不约而同地说道:“还有吗?”   闻人玦见状,拂袖坐在石凳上,抚了抚手腕之上的佛珠,淡淡说道:“碧海青天大夏朝不出三坛,你们眼前喝的这坛是我的私人收藏。”   碧海青天,云拂这才想起来,那个什么四大名酒,这碧海青天就是其一呀,她早些年见过景仁帝喝镜花水月,也听闻了这四大名酒,碧海青天排在第三,镜花水月排在第二,排在第一的乃是黯然销魂,此酒已经绝迹于世。   她攥紧手上的骨瓷碗,眼巴巴地看向了闻人玦面前的那坛碧海青天,问道:“公子可有黯然销魂?”   闻人玦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裹在雪白的狐裘里,映衬着漫天白雪红梅,大眼中透出如水的灵气来,忽然之间只觉得手中的佛珠烫的他心尖隐隐生疼。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子也是如她这般喝酒,先是伸出舌尖舔上一舔,然后才满足地抱住酒坛子喝,就如同一只迷路的梅花鹿。   他神情寡淡了几分,淡淡说道:“黯然销魂世间只一坛,早已在百年前绝迹。”      ☆、第4章   云拂见他这般说来,便点了点头,黯然销魂大约真的是成为传说了。   九鹿扛着大刀,在一边叫道:“我说,丫头,你酒也喝了,倒是给我说说这血光之灾是什么意思?”   闻人玦坐在一边,转动着手上的佛珠,不言语。   云拂喝了酒,感觉脑袋有些晕,她将那骨瓷碗小心翼翼地放到石桌上,朝着九鹿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去亭子的栏杆上掬起一捧雪,拍了拍脸蛋。   闻人玦见状,欲言又止,看着这突然从雪树梅林中冒出来的女子,心思微沉。她的言行举止和常人有异,不知来意为何?   云拂拿雪冰了冰脸蛋,感觉还是有些晕乎,她想睡觉了。   九鹿在一边聒噪地叫着,她皱了皱眉尖,拂袖坐在石凳上,很是慵懒地说道:“都是你平时话太多惹出的是非,我看你这些日子还是就待在这里不见外人,这血光之灾就没有了。”   九鹿看了眼闻人玦,早先云拂进来时,闻人玦也是这般说,但是闻人玦是分析他此次帝都之行凶多吉少,他们原本便是认识多年的生死之交,对彼此之事了解的很是透彻,分析出是非凶吉很是容易,可这丫头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姑娘何出此言?”闻人玦问道,示意九鹿不要言语。   那碧海青天的后劲极大,云拂又是个没有喝过酒的,此时醉的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偏偏还想去喝。   闻人玦见她大眼巴巴地盯着面前骨瓷碗,舔着嘴唇想要继续喝,连忙伸手按住了骨瓷碗,柔柔地说道:“说完了再喝。”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淡淡的诱人的意志,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话里的意思去做。   云拂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双修长的手,顺着大掌往上,看着面前好几个闻人玦,嘀咕道:“他那个死不了,你比他要严重的多,奇怪呀,我在你身上怎么看见了死气?”   云拂有些自言自语道:“有死气岂不是死人么?你怎么还好端端地活着?”   “丫头,你喝醉了胡言乱语吧。”九鹿在一旁看了半天,乐了,一把拍着闻人玦的肩膀,大笑道,“我说闻人玦,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丫头的胡言乱语吧,江湖上的神棍都比她说的靠谱些。死气?从我认识你开始,奶奶的熊,我就没遇见比你还要妖孽变态的人。祸害遗千年,说的就是你。”   云拂有些晕乎,狠狠瞪了九鹿一眼,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她去端面前的骨瓷碗,继续喝了一小口碧海青天,然后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寻了亭外一个梅树下,靠着梅树闭目睡觉,临走时不忘将闻人玦面前的酒坛子抱在了怀里。   “喂,那可是我的酒。”九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抱走了整坛子碧海青天,有些哑口无言,奶奶的熊,这是碰上了土匪不成,这酒可是他从闻人玦那里搜刮来的,九鹿气的有些发颤,正欲找闻人玦评理,却见素来春风拂面的广安侯府长公子脸色有些暗沉,眼中透出深浓的光芒来,整个人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透出了一丝思量来。   闻人玦起身,走出小亭,看着睡在红梅树下的女子,她抱着碧海青天的酒坛子,靠在梅树下,席地而眠,这一会儿身上便落满了白雪和梅花。他俯下身子看着她裹在雪白狐裘里的小脸,右手极快地攫住了她的右手,摊开,看去,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断掌,她居然是断掌。闻人玦收回了手,那女子的手掌温软滑腻,此时在他看来如同毒蛇猛兽一般,他的左手隐隐间有些发疼,没有想到他会在自己的苍梧清庐遇见第二个断掌的女子。   她,到底是谁?   “公子,公子。”梅林深处,红鸾带着翡翠有些忐忑不安地走过来,垂眼说道,“云夫人来看望公子,不小心,走,走丢了。”   红鸾没注意,反倒是她身后的翡翠眼尖瞄到了睡在梅树下的云拂,还有身边的准姑爷,顿时欲哭无泪,小步上前,大力地推着自家小姐,叫道:“小姐,别睡了。”   这怎么就不靠谱到这种程度,随便走走都能睡着,还被姑爷给看见?翡翠顿时觉得自家小姐真是无敌了。   云拂睡得香甜,被翡翠锲而不舍地喊着,就如同身边有了一只嗡嗡的蚊子,烦躁至极,她猛然睁开眼睛,瞳孔漆黑无一丝的光芒,如同无底深渊一般,看的翡翠猛然呆滞了几分。   云拂并未醒来,继续闭眼睡觉,嘴唇微动,无意识地说道:“.......想当年,烟云有十六,金戈铁马气吞如虎,而今去,城与尘,尽付一梦中.....”   翡翠猛然清醒过来,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准姑爷朝她摇了摇头,俯身抱起了睡得很是香甜的七小姐,走向了苍梧清庐的暖阁。   那酒坛子不会掉下来吧,九鹿与翡翠看得心惊胆战,而红鸾见一向洁身自好不与人亲近的公子居然抱起了云夫人,连忙垂眼掩去了满脸的震惊。   云拂感觉自己是被吵醒的,九鹿那聒噪的声音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   “我真的是个道士,不信,你去问闻人玦,当年我就是在深山捉妖遇见了这妖孽.....”   云拂猛然掀开锦被,起身睁眼,眼中露出一丝的戾气,她最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睡觉时被人吵醒。   穿鞋,掀开帘帐,出内室,只见外室暖阁的走廊上,九鹿正嬉皮笑脸地围着翡翠吹嘘着他那些辉煌事迹,翡翠是个不出府门的大丫鬟,听九鹿说来一愣一愣的信以为真。   九鹿的自信心极度膨胀,说的眉飞色舞时一回头就看见了不知何时杵在了门口处紧紧盯着他看的云拂,她的脸色不太好,九鹿这一见,立马心中一跳,说不下去了,讪讪地笑了两声。   “嫂夫人,你怎么醒了。”得知这奇怪的丫头就是闻人玦前段时间娶的妾室,九鹿又是惊叹又是兴奋,闻人玦那真是千年老妖级别的,如今又娶了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妾室,他倒是要看看这厮往后要怎么出家。   莫名的,九鹿对云拂极有信心,能这样无脑地睡觉,无耻地抢夺他的碧海青天的女人,岂是一般人。九鹿得意地笑,这往后广安侯府想必是极热闹的。   云拂看着九鹿不修边幅的一张招摇撞骗的道士老脸,又看了看他那不知道是从哪个山旮旯里捞出来的破旧衣裳,想起自己睡觉前的一幕,点了点头,说道:“嫂夫人不敢当,老身活了堪堪几百年,还是第一次遇见捉妖的道士。”   九鹿摸了摸鼻子,见她长得那般水灵,又是一副少女的模样,说出的话无比辛辣老成,心中直骂,奶奶的熊,遇见对手了,这丫头跟闻人玦一样不好对付。   他哪里知晓云拂说的是真话,作为一块没有形体重生为人数日的精魄来说,她活的确实比常人要久的多。   “呵呵,其实我也算不上是道士,不过是跟着老道士跑了一些深山老林,呵呵。”九鹿嬉皮笑脸地说道,“对了,嫂夫人,府上是哪里?怎么嫁给了闻人玦这祸害?”   “帝都云府,家里没有姐妹愿意嫁过来,我便过来了。”云拂说道。   九鹿“噗”了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指着从外面归来的闻人玦,笑道:“闻人玦,你听见了没有,原来是没人愿意嫁给你,这丫头才嫁了过来,笑死我了。”   九鹿笑的不轻,抱着肚子在地上险些打起滚来。   翡翠见自家小姐说的这般直白,小脸惨白,险些要哭出来了,她们家小姐怎么能这般老实可爱。   云拂却觉得这九鹿就是个疯癫的货,她说的是实话,她当玉的那些年里,见惯了阴谋阳谋,觉得这些个人真是好笑,贴了千张脸,很是令人厌恶,是以她自己当了一回人时,便很是不屑。   闻人玦正冒着大雪回来,进了长廊,取下斗篷,抖了抖上面的白雪,将斗篷挂到一边,倒也不生气,淡淡说道:“阿拂说的是实话,我原本便是红尘之外的人,也没有几个姑娘愿意嫁过来的。”   他说这话时,正优雅地将接过丫鬟递过来雕刻有万千金莲的暖炉,纵然身上穿的是极为朴素的布衣,眉梢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霜,端的是气度光华浑然天成。这如果是个和尚,大约也是最矜贵最优雅最奢华的和尚了。   云拂盯着他身上的那布衣看了看,心有所悟。   “咦,我倒是很少见到你这般谦虚的模样。”九鹿一个鲤鱼翻身从地上跃起来,不怀好意地笑道,“娶了这丫头便算不得是红尘之外的人了,我还等着抱干儿子呢。”   闻人玦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进了暖阁,吩咐红鸾去沏茶。   云拂看了翡翠一眼,转身便走进了大雪中,出了苍梧清庐。   翡翠连忙取了斗篷和玉骨伞,跟了上去。   九鹿有些傻眼,这怎么一眨眼功夫全都走了?关键还走的这般洒脱大气,奶奶的熊,他有说什么天怒人怨的话吗?九鹿有些内伤了。   这样的姑娘还真是头一回见到,九鹿进了暖阁,只见闻人玦屏退了下人,取出一张轻薄的纸张交给他,淡淡地说道:“九鹿,你父皇召你回都了。”   闻人玦垂下眼来,长长的眉睫掩去了茶色透彻的瞳孔,倒映着杯中的清茶,波澜不兴。      ☆、第5章   云拂去苍梧清庐见闻人玦,之后发生的种种很快就传到了郑氏的耳中。郑氏坐在凝翠阁想了半天,也没有琢磨出这两人是什么状况?恰巧年关将近,漳州城一年一度的布施法会又要开始了,郑氏开始忙碌布施法会的事情。   这布施法会传承于已逝的老广安侯,当年老广安侯退居漳州,见漳州三面环山,百姓生活贫困潦倒,怒骂当地贪官污吏,吩咐府上办布施法会,布粥施粮以确保百姓能过个好年。长此以往,这个法会便一年一年传承了下来,渐渐的漳州城其他大户官吏之家都参与了进来,算来也是漳州城的一大特色。短短数十年间,方圆百里的邻近城池的百姓都慕名而来,漳州发展成边境第一大城,日益繁华起来。   布施法会定在每年的腊八节,今年的布施法会因为雪灾的缘故更是慎重。   腊八这一日,云拂早早便被翡翠喊起来,唠叨着说去参加布施法会。这些日子,一直大雪,漳州城的雪灾据说都呈到了景仁帝的龙榻之上,景仁帝特意派了赈灾大臣前来漳州。   云拂早先不怎么上心,听翡翠碎碎念说道这位赈灾大臣肖宁远与她哥哥云清扬认识,少爷没准会给她捎点东西什么的,云拂这才想起一桩子事情来。   景仁帝晚年政治黑暗,士族与外戚祸乱,也不知多少卓越的士族子弟死在权力倾轧之中。帝都四大士族肖、王、孟、古,肖宁远做为肖家人,此前一直籍籍无名,后来大放异彩,在士族与皇权的斗争中最终带领肖家走上了狰狞士族之首。   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记忆里,第一次受到景仁帝的赞许是在什么时候呢?云拂沉思许久,猛然睁眼,目光露出一丝雪白的光芒来。   漳州雪灾,肖宁远赈灾有功,帝王大悦,授工部侍郎一职,专管民间各地灾情。   漳州,原来景仁帝晚年的那一场动乱是由漳州起头的。她到底来的是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翡翠替她翻出一件崭新的粉色碎花夹袄和雪白狐裘,说道:“大夫人反复交代了,今儿是小姐作为广安侯府的媳妇去布施法会的,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这样粉嫩的颜色,云拂看着那夹袄直摇头,想她几百岁的高龄,还要穿这般粉嫩的衣裳,颇有些装嫩的感觉,羞耻呀。眼前这件大约是云府七小姐出嫁前新做的,也是唯一一件最上的了台面的衣裳。   云拂指了指衣柜里素色的,说道:“换件,就那件素的,再啰嗦我不去了。”一句话将满腹话语的翡翠堵了个半死。   翡翠在云拂的威胁下两眼泪汪汪地拿了件素衣,见自家小姐穿的比那些个丫鬟还要素净,顿时恨不能急的跺脚,在云府的时候,一大家子争奇斗艳的,小姐被压的死死的,也就不说了,如今到了这漳州城,还要这般又是闹哪样?她家小姐不会是被欺压的傻了吧?   翡翠暗自寻思,一方面去给云拂取来手炉,一方面又将今日的情况说了一遍,生怕自家小姐到时候又闹失踪或者睡着,犯下大错来。   “布施法会在城内有名的香火寺庙千佛山寺举办,寺庙的僧人会念经做法三天,布粥施粮往年只开放一日,今年因为雪灾严重,以防发生哄抢事件改为了三日。除了漳州城的百姓来领取粮食,漳州城内的有身份地位的夫人小姐们都会聚集在千佛山寺祈福呢。”   翡翠唠叨这会儿,郑氏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云拂带着翡翠直接出了九州一梦,去郑氏的凝翠阁。   郑氏的凝翠阁内,二夫人-广安侯夫人也在,见她来了,说道:“侄媳妇也来了,大嫂,我们还是早些去千佛山寺吧。”   郑氏见云拂穿的这般素净,皱了皱眉头,碍于二房的在,又是管事的,也不好训斥云拂,便脸色不快地说道:“那走吧。”   扶不起的阿斗呀。郑氏对这个儿媳妇一次比一次失望,郑氏出身并不高贵,嫁与广安侯之后,娘家姐妹们很是艳羡,不想夫君早亡,留下嗷嗷待哺的长子,公公又带着一大家子退隐漳州,她的人生可谓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娘家姐妹中成了笑话,偏偏儿子自幼是个有主意的,不肯继承爵位,取得这媳妇又是这般没用,郑氏觉得这一生大约都是没有指望翻身了。   马车停留在广安侯府前,郑氏带着云拂一辆马车,广安侯夫人一辆马车,丫鬟奴仆数十人,前往千佛山寺。   一路上郑氏也不与云拂说话,云拂瞧在眼中,觉得甚是有趣,倒也乐得清闲,闲闲地闭目养神。近日来,她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她在玉中存活几百年,看尽王朝兴衰,大夏朝还要历经几代帝王才会覆灭,只是倘若她一直都在玉中,如今重生为人,岂不是有两个她?一个成为闻人玦的妾室,待在漳州,一个待在景仁帝的寝殿的玉中呼呼大睡?她隐约觉得要找到自己以前栖身的那块玉珏,否则大夏覆灭时,玉碎魂亡,她也将魂飞魄散。   云拂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很快就到了千佛山寺。   千佛山寺坐落在城郊千佛山,乃是座古刹,据漳州城的老人们说,连他们的祖辈都说不清这座寺庙存在了多少年,破了修,修了破,周而复始的,倒是坚*挺了不少岁月。   广安侯夫人和郑氏都下了马车,云拂最后下来,只见千佛山寺坐落在山脚南麓,依山傍水,山门开阔,视野极好,是块风水宝地。   因是布施法会,僧人们坐在大殿内念经,隐约能听见念经之声,端的是威严肃静,佛寺的山门前有一鼎巨大的香鼎,里面有信徒日夜燃烧的佛香,而布施法会则就在那香鼎右侧搭了一个巨大的帐篷,建的很是扎实。   云拂到了这会儿布粥施粮都已经开始了。   雪地里有两个长长的队伍,一队凭着府衙的手信去领粮食,一队是等着去喝热乎乎的腊八粥的。   广安侯府的马车一到,人群便有些骚动,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都齐齐跪在了广安侯夫人面前,高声说道:“夫人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云拂看见这些人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身上御寒之衣单薄,偏偏领了粮食后兴高采烈,没有领到的也是双眼充满希望,跪在广安侯夫人面前,诚心拜服。她看着这一幕,有些触动,原来百姓是这般容易满足,只要能吃饱肚子不挨饿,生活便有希望。她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而这东西是她几百年来都不曾参透的,历代帝王也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东西。   广安侯夫人见百姓如此拥护,到底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不慌不忙地上前去,说道:“诸位,布施法会是我广安侯府从上上代便一直传承下来的,祖上有训,有广安侯府一日,便不教漳州城内有冻死骨。妾身得大家厚爱,来主持布施之事,此次参与布施法会,提供粥粮的除了广安侯府,还有多家。名单都已贴在府衙公告处,大家若是心怀感恩,往后还请多多行善,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众人又是一番感恩戴德。管事的吆喝着继续放粮,一时之间冰天雪地中洋溢着一股暖暖的情谊,就连云拂都感觉,隆冬似乎不那么寒冷了。   她对广安侯府的做法多了一层深思。这漳州城只怕早已是广安侯府的天下,在这里,不知景仁帝,只知广安侯。   她跟着郑氏还有侯夫人秦氏进千佛山寺去祭拜。   大雪继续洋洋洒洒地下着,前来领粮食的人越来越多。   负责此事的管事乃是大管家李德海,李德海见秦氏在百姓中脱开身来,匆匆上前来,躬身说道:“夫人,今年来领粮食的比往年多一倍,我们预计的粮食只怕不够。而且小的听说,今年雪灾,并非漳州一处,这些日子来漳州城涌进了不少的难民还有其他地方赶来领粮食的百姓,我们的粮食只怕很快就要被领光了。”   秦氏听了,面色一凝,布施法会是祖上传下来的,断断不能出任何的差池。   “太守夫人还有其他夫人在哪里?”秦氏问道,倘若今年雪灾严重,就算拿出广安侯府的存粮,度过除夕,但是明年又该如何?更何况漳州城不断地涌进难民,这些人若是坐视不理,冻死在城内,便与祖宗遗训有违,也有损广安侯府的名望,她必须要找城内的大户商量。   “诸位夫人都在佛寺的后堂。”李德海说道,末了迟疑了一下,道,“大公子也在千佛寺,与不语大师正在论佛法。”   云拂听闻不语和尚在千佛寺,猛然一惊,那和尚居然在漳州城,这漳州倒是真的有些不寻常了。   郑氏一听闻人玦在佛寺,连忙说道:“公子可有什么不寻常之举?”   这不寻常之举自然是有没有出家的迹象,郑氏最担心的便是自己这儿子哪一天突然想不开,剃度去当了和尚。   李管家面露出难色,不好回答。   秦氏突然看了云拂一眼,说道:“你去找你夫君,将布施法会的事情告诉他,闻人玦素有诸葛心计,让他想想办法。大嫂,你与我一起去后堂找诸位大户夫人商量对策去。这布施法会绝对不能出任何的差池。”   秦氏说完便拽着郑氏赶去了佛寺后堂,云拂站在雪地里想了想,也不让翡翠撑伞,问了不语和尚在哪里,便冒雪走去。   不语和尚如今想必还未成名,并未远去帝都,得到景仁帝的重用,她倒是要前去一观这个改变了很多朝堂变局,影响帝王决策的一代名僧。      ☆、第6章   云拂问了一个千佛山寺的小沙弥,那小沙弥指了指佛寺后山,说道:“不语一直住在后山无量洞。”   这不语和尚倒是有些意思。   云拂素来独来独往,嫌翡翠在身边啰嗦便打发了她去郑氏那边,一个人出了千佛山寺的后门,只见后山果真有条被踩出来的道路,只是冬季荒凉的很,偶有几只饥饿的雀鸟在雪地里觅食。   她沿着千佛山浓密的雪树林走去,山上怪石嶙峋,积雪颇深,没一会儿她的鞋袜便湿了,裙角也是湿漉漉的,冷的厉害。   她沿着山路走了许久也没瞧见什么无量洞,更没瞧见闻人玦,鞋袜又湿了,说不出的难受,顿时心情便不好了。这做人真是麻烦,她就应该抓着那小沙弥一起过来,这和尚住的地方忒难找了些。   云拂腹诽之际,突见东边有几只雀鸟被惊吓飞起,隐约有人的说笑声。   她循着声音走去,果然听见有声音从抱团的大树后传来,她瞧着这几棵大树生的奇怪,踏足踩了进去,视线突然之间便开阔了起来,只见树后乃是一个很是空旷的平台。一个穿着布袈裟的和尚席地坐在雪地上,那和尚眉心一点红痣,正是景仁帝时期最为重视的不语。   而此时的不语和尚却很是放浪不羁,脱着草鞋,一边和闻人玦说话,一边大口地吃着口中的烤鸡。   云拂只觉得自己也有些饿了,这些天她每天在广安侯府换着花样吃各色菜肴,小肚子都吃的有些圆滚了。   “你是谁?”一声厉喝。   一个锦衣男子猛然出现,双手如鹰爪扣住她的咽喉,云拂想也没想,偏头一退,整个人便如风般拂袖走到了闻人玦的身边。   “宁远,她是我的妾室。”闻人玦沉声说道,说着去看云拂身上是否有伤。他今日脸色有些暗沉,穿的也并非是布衣,倒是一袭黑色貂绒斗篷,整个人的气质陡然间便有些改变了。   云拂这一见有些吃惊,她直觉这才是闻人玦本身的面貌,浓墨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而非是那吃斋念佛的佛门俗家弟子。   肖宁远闻言大吃一惊,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听闻人玦说云拂是他的妾室,一时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不语和尚嘴里的烤鸡喷了出来。   “你娶了媳妇?”不语挥着手中啃了一般的烤鸡,不可思议地叫道,“奶奶的,你都娶了媳妇了,还让老子跟着你学佛法。不干,老子不干了。”   “闻人兄,你上哪里找的这粗鲁和尚,不对,你娶了夫人?”肖宁远大叫一声,目瞪口呆。   果真人有千面,云拂有些鄙夷地看了看不语和尚和肖宁远,若干年后,这俩个人一个是士族大家的家主,一个是帝王最敬重的高僧,哪里想到私底下却是这等模样,可见历史都是骗人的。   闻人玦脸色微微沉思,看向云拂,问道:“你怎么来了?”   闻人玦对自己娶得这个妾室也是有些头疼,这个姑娘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就好似这些年都是生活在深山老林的,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偏偏她也是断掌之人。   云拂指了指湿了的裙角和鞋袜,有些委屈地说道:“婆婆让我过来找你,你看我的鞋袜都湿了。”   闻人玦见她着实被冻到了,小脸煞白的,又是这般单纯无辜的模样,低低一叹,取下自己身上的貂绒斗篷给她披上,低沉地说道:“你先披上,等一下回到寺庙,脱下鞋袜来烤一烤。”   貂绒斗篷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闻起来令人心安,云拂顿了半响,刚刚她是在跟闻人玦撒娇么?其实她不过是学着戏文里的人随口一说,却不知闻人玦会这般照顾她,她孤独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这般关心过她,云拂一时之间沉默了。   “你就是云清扬的妹妹?”肖宁远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云拂,又见闻人玦对她不错,也是多了几分的思量。   云拂对于云清扬自然是不认识的,不过跟眼前这个肖家子弟倒是有过几面之缘,见他和不语和尚、闻人玦在一起,不觉有些吃惊。   这几个人怎么凑到一起去了?   云拂对着肖宁远点了点头,转身对闻人玦说道:“今日布施法会,来了好些难民和其他郡县的百姓,粮食只怕不够,婆婆让你想个法子弄些粮食。”   闻人玦没有说话,倒是肖宁远见云拂是云清扬的妹妹,他与云清扬很是熟稔,便笑着说道:“这事我们已经着手在办了,大约傍晚时分粮食便能运进漳州城来。”   “你们哪里来的粮食?”云拂随口问道,有些好奇。如今雪灾,城里的大户人家只怕都屯着粮食不肯轻易出售,物价飞涨,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来的粮食?   不语和尚早就在旁边继续啃着烤鸡,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这妖孽想要粮食还不简单,你不知道他整天都睡在金山银山里么?世人不就看重利么,有钱的是大爷,给老子钱,老子能上山给你们挖红薯去。”   “吃你的鸡腿吧,酒肉和尚。”肖宁远冷哼了一声。   云拂见雪地里有着一些痕迹,大约是在她来之前,三人在商量着事情,她看了闻人玦一眼。广安侯府这般富裕?   闻人玦起身,不理会肖宁远和不语和尚,对着云拂说道:“走,我送你回去,站的久了,容易生病。”   生病?她没有生过病耶。   肖宁远见他要带着云拂离开,连忙说道:“等等,嫂夫人,令兄托我给嫂夫人带了一些东西过来。”   肖宁远说着便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锦袋来递给云拂,云拂打开却是一小叠银票,叠的整整齐齐,上面的痕印都被小心地抹平了。她心思如尘,顿时便知晓这大约是云清扬自己都不舍得花,也不知道攒了多久攒下这么多银子,生怕她嫁到漳州来吃苦,给她捎了过来。   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倒是真的心疼这个妹妹。云拂觉得心里暖暖的,收下了银票,然后乐滋滋地朝着闻人玦伸出手去,说道:“你娶我的时候应该有聘礼的吧?”   闻人玦闻言愣住,这花轿到了漳州城他才知晓母亲弄出了这一出戏,哪里给什么聘礼。云拂见他没说话,笑眯眯地取过他腰间的一块玉珏,说道:“这个就权当是你娶我的聘礼了。肖宁远,你将这个带给我哥哥,说我等雪化了回家看他去。”   肖宁远捧着手上的那块碧绿的玉珏,双手哆嗦了一下。这块玉珏他认识闻人玦时便见他一直佩戴在身上,那可是谁都碰不得的,这玉的成色也是极罕见的,价值连城啊。   “闻人兄,这——”肖宁远说道。   那玉珏是以连环结的方式系在腰上的,一般人绝对不会解,闻人玦目光微沉,这块玉,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断掌女子,他觉得以往清朗的路遍生迷雾,看不清方向。   “宁远,你告诉云清扬,我会带云拂去云府取回玉珏。”他做了一个极诡异的决定,转身带着云拂离开。   这玉珏?肖宁远突然觉得这玉烫手一般,险些摔了下来,这好东西他可不敢带着上路,怕被抢呀。   “我说你墨迹啥,不就是块石头吗,就瞧不起当官的,去,给老子瞧瞧闻人玦的粮食到了没有。”不语和尚在一边不屑地说道。   肖宁远恨不能一脚踹了这酒肉和尚,这货懂个屁,这东西跟了闻人玦多年,闻人玦的意思是往后都要罩着云清扬那小子了,云府要是聪明能攀上这棵大树,帝都的格局又要变化一下了。   云拂被闻人玦拉着离开这后山一带,闻人玦走的极快,她虽说行动力比一般的闺阁女子要灵敏轻快的多,但是雪地难行,她看着闻人玦拉着她的胳膊,沉吟了许久,突然问道:“你不是出家人,可以这样拉着我么?”   戏文上都说男主授受不亲,闻人玦是要出家当和尚的,这不是犯了色戒?她虽然以前是个魂魄,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子,不过眼下这具身体用的极好,长得还算是标致的。   闻人玦闻言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勤学好问的模样,只觉得头疼的厉害,倒也没放开她,按着额头说道:“雪地难行,你要是摔倒了又是一桩事,还有我修习佛法,一心向佛,却并不算是出家人,至少目前不算。云拂,你这些年都是如何生活的?”   原来是个假和尚呀。云拂鄙夷了一下,他这出出的弄得广安侯府鸡飞狗跳的,倘若不是他要出家,郑氏未必会想得起来给他纳妾,那她没准就不用嫁过来了。   云拂思量了数秒钟,说道:“我这些年就爱睡觉,听听故事,一睡醒就嫁到了你们广安侯府了。”   闻人玦叹息,这丫头果真是不韵世事的,不过倒也难得,真性情,他该庆幸母亲还算是有些眼光的,给他纳了这样的妾室。   “你住在广安侯府这些日子还习惯吗?”闻人玦破天荒地问到她的起居生活,此时已经俨然将云拂当成了妹妹。   云拂点了点头,盘算了一下,说道:“吃的还算不错,就是厨房说所有的菜式都被我吃过了,没新的菜品了,睡的也挺好的,就是没有碧海青天,你的酒窖里还有其他的酒么?”说着,她便如同一只小馋猫一样瞧着闻人玦,巴巴地问道。   原来不仅是个睡货还是个小酒鬼。闻人玦失笑,他倒是第一次遇见像云拂这样的姑娘,只得说道:“那个酒太烈,而且九鹿都带走了,你要是喜欢,等开春了我给你酿些青梅酒,适合姑娘喝,口感也极好的。”   青梅酒?还要等到明年开春酿造,那要等到何时喝?云拂撇了撇嘴。   闻人玦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摇头,继续说道:“你若是缺什么就使唤个丫鬟去苍梧清庐说,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尽管去做,倘若有一天我出家了,也定然会给你和离书,放你自由。”   闻人玦说这话时,神情有些萧瑟,踩在厚厚的积雪之上,白雪从浓密枝桠间簌簌下落,纷纷落在两人身上。云拂侧脸看着他那张异常好看的面容,见他目光深邃,比她所见历代帝王都要悠远深长,不觉心中一动,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家当和尚,当和尚难道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情?我记得世人最想当的不是帝王么?”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闻人玦勾唇一笑,看向帝都的方向,淡淡低沉地说道:“帝王不过是世人欲望作祟的产物,当和尚也未必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情。你还小,不懂,我做和尚不过是为了多年前的一个承诺。”   闻人玦的话有些深奥,为了承诺,哪有人会因为承诺去当和尚的,再说了,她不小了,几百岁了。云拂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伸手反揽住他的胳膊,抬眼笑眯眯地说道:“你做不做和尚我管不着,不过我喜欢和你待在一处,你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承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也承诺了别人什么事情。”   她有些疑惑不解。   闻人玦见状,低低笑出声来,说道:“果真是个傻丫头。”他一笑,目光便越发的深邃起来,隐约可见有细碎的乌光闪烁,教人生叹。   两人说话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千佛山寺的后门,才一进去,只见翡翠如同蚂蚁一般在院子里乱窜,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奔上前来,嚎叫道:“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姑爷也在啊。外面闹开了,说是难民哄抢起了粮食,打伤了好些人,小姐千万不要出去。”   翡翠的话还未说完,便先别说是小姐,连姑爷的身影都不见了。两人一路疾步往外走去。   哎呀,小姐这爱看热闹的毛病,翡翠缩了缩脑袋,跟出去要是被难民打了怎么办?要是不跟出去,小姐被难民打了怎么办?   翡翠矛盾纠葛这会儿,云拂和闻人玦都走远了。   闻人玦走的极快,见云拂居然寸步不落地跟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喊道:“龙一,你送夫人去老夫人那里。”   一个黑衣男子现身,低声应道:“是。”   云拂见闻人玦将她丢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男人,顿时有些懵。影卫?闻人玦居然还有影卫?影卫乃是大夏帝宫才能训练出来的暗卫,一般只有帝王和帝后才拥有影卫。她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广安侯府了。   “夫人,龙一送夫人去佛寺后堂。”龙一垂眼,低低地说着,拦住了云拂的去路。   这人想必是一直跟在闻人玦身边的,居然收敛了周身的气息,连她都没有察觉到,云拂想起初次见闻人玦,只记得去注意碧海青天和九鹿,全然没有注意到闻人玦,想必她这个夫君深谙其道。   “你是龙一,难道还有龙二,龙三?”云拂也不急着去追闻人玦,问道。   龙一面无表情,却是有问必答:“我跟随公子最早,是以称作龙一,龙门弟子是根据入门时间来论排行的。”   果真有龙二,龙三以及龙无数。   云拂觉得甚是有意思,想必闻人玦的身上藏着不少的秘密吧,天底下哪里有人不愿意继承爵位,睡在金山银山中又不贪图美色,反而要出家当和尚的?这人真是有意思。   “小姐,小姐——”追上来的翡翠见到云拂没有走远,大喜,絮絮叨叨地说道,“夫人说了,小姐不能出去,要是出去被难民掳走了,那就糟了。”   云拂一脸黑线,谁有那个时间来掳走她?大家不是都忙着去哄抢粮食吗?照理说漳州城历来民风良善,广安侯府此次做的又是善事,哪里会有难民哄抢?就算是其他地方的难民涌进了漳州城,无组织性的也不会造成混乱,更不会伤人了。   云拂眉尖一皱,问道:“大夫人和诸位夫人都在佛寺后堂?”   翡翠点了点头。   糟糕了。云拂心一沉,直接赶往佛寺后堂,但愿她所想的事情没有发生。      ☆、第7章   云拂赶到佛寺的后堂时,只见夫人丫鬟的乱成一团。拿着木棍的和尚们凶神恶煞地将众人都圈禁在一处。   原来是有内鬼,这些个人倒是能假扮和尚混进佛寺来。   云拂放眼过去,却并未找到秦氏和郑氏,倒是看见了广安侯府几个眼熟的丫鬟。   也不知道人群中谁喊了一声:“她是广安侯府的云夫人,你们去抓她,不要抓我们。”   那人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中,云拂却准确地盯住了那丫鬟,她看着眼熟,定然也是侯府的人。   她冷笑了一声,原来是冲着广安侯府来的。   几个秃头的和尚被这丫鬟提醒,都朝着云拂奔过来,作势要押她。   云拂往前走进后堂,拂袖喝道:“滚开——”   她走的极快,很快就错过了那几个假僧人,站到了一群夫人丫鬟身边,神色冰冷,眉眼间横生出一股气势来,震住了一屋子的混乱。   这些个夫人丫鬟都是养尊处优惯的,被这假僧人凶神恶煞地制住,便慌了神,全然没了主意,只知道哭闹,猛然见广安侯新娶的媳妇这般气势强悍,顿时都眼前一亮,将希望隐隐放在了云拂的身上。   唯独跟在郑氏身后的丫鬟们见惯了云拂懒惰沉默的模样,平日子都有些瞧不起,此时见了心中一突,额间冒出冷汗来。   那假僧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暗人,被云拂只震住了数秒钟便恢复了正常,领头的一人上前来阴测测地冷笑道:“夫人好胆量,既然来了,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云拂余光瞧见龙一隐身在后堂外,而翡翠那丫头总算是有几分聪明的,掉头跑了出去。   她以袖子拂开后堂座椅上的灰尘,旁若无人地坐下,目光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说道:“走?走去哪里,这整个漳州城都是我广安侯府的天下,你们要如何走出漳州城,回你们的老巢?”   她说的大气凌然,话语间隐隐生出一丝的气势和感染力,就连原本慌乱的城中大户人家的夫人都生出了一丝希望。没错,这里是漳州城,广安侯的人马就在外面呢。   众人不自觉地靠拢在云拂的左右,那领头的暗人见这些原本任人宰割的女人们突然之间有了主心骨,脸色一暗,示意下属抓了太守夫人和其千金。   “你们放开芫儿。”太守夫人见自己的小女儿被抓,脸色大变,叫喊道,“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你们抓她做什么,抓我就足够了。”   “娘——”那姑娘模样还未张开,正是活泼开朗的时候,瞧着隐约十岁出头,被那些暗人抓的生疼,隐隐哭出来。   “太守夫人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你要是死了,太守大人只怕要乐呵呵地娶个几房夫人,抓你有何价值?”那领头人冷笑道,“你们也别指望这位云夫人能救得了你们,她自身都难保了。快写赎金单。”   假僧人们粗鲁地逼着这些富家大户的夫人们按压署名,让家里人来送赎金。   云拂见这些僧人各个训练有素,身后都有一层杀气,这种人是常年过刀尖上生活的,哪里是寻常的盗匪,不禁试探地说道:“既是求财则一切好说,你们想要多少钱,尽管去找闻人玦要去。”   “云夫人,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领头人摸了摸额头上的刀疤,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是广安侯府吗,再废话老子心情不爽在夫人的脸上划上几刀,夫人以为如何?”   说着属下一群人都亮出了明晃晃的大刀,哄堂一笑。诸位夫人丫鬟都是瑟瑟发抖。   云拂笑容不变,隐在长袖下的素手紧紧地扣住了三枚金针,浅浅笑道:“我的命自然值钱,你们可要仔细着点,免得有什么变故,你们主子怪罪下来,岂不是要给我做垫背的?”   她重生为人,岂能没有一技之长护身?她冷笑,她做了几百年的魂魄,穿梭于虚空,纵然如今有了一具笨重的身体,凭着几根金针也能叫他们去地府阎王处报到。只是她发出的金针乃是以自己的精神力发出,极耗精力,且不易多用,否则精神力耗尽,便要沉睡,直到精神力恢复过来。   她深知此理,是以从未用过。   领头人见她是始终这般镇定,坐在大堂中怡然自得的模样,又能猜出他身后有主子,顿时也是有些忌惮,主子交代了,要亲手抓了这位云夫人回去,想必此人也是有些不凡的。   “大哥,外面快顶不住了。”有下属匆匆来报。   领头人使了个眼色,让人抓了太守夫人和她的小女儿,又抓了另外两个有些身份的年轻夫人,朝着云拂阴测测一笑道:“云夫人还是老实些随我们走吧,免得吃皮肉苦。”   说着便亮出了右手的武器铁爪。   云拂起身,懒洋洋地说道:“前面带路。”   耽误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想必这事有些蹊跷,不是这些人的来头大,部署周密,就是广安侯府在放长线钓大鱼。只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是有些不爽的。   云拂看了看那十多岁的丫头被吓得脸色发白,心道,她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这些阴谋阳谋,倘若不是人心欲望作祟,她此时大约还在大夏宫的殿堂之上睡觉,又怎么会落得无处容身,重生到人间来。   那大汉押着云拂五人从后堂出去,进了一间厢房,打开一道暗门,带着众人进了底下的暗道。   云拂见状大吃一惊,而身后的几位夫人已经吓傻了。哪里有人会知道这千佛山寺居然还有这等暗道。也不知是何人修建,用作何途?   领头人举着火把,身后的暗人推着那几位夫人,叫骂道:“走快点,不然老子一刀下去,几十年也没有人知道你死在这里。”   云拂伸出手,感受着空气中的湿度,这里是在地下?她隐约听见了暗河的声音,这条暗道极宽,可容两人并肩走过,曲曲仄仄也不知道通向何处,想必当初修建此暗道时,人力财力丰厚,才能建出这等宽敞的暗道。   领头人举着火把,摸着一路的墙壁往前走去,每到岔路口,他便有些迟疑,来回摸了摸墙壁才继续走下去。   云拂目光雪亮,原来这些人也是第一次走这暗道,她在黑暗中身体五官的感触比常人要强的多,分明瞧见每一个岔路口,石壁上都有两条指引的痕迹,长短不一,分别暗示两条道路。   只是可惜,她对于这一带的地形不太熟悉,不能勾勒出地图,否则她便可以根据自己走过的路线分析出自己现在所处的方位。   众人在黑暗中沉默地走着,气氛极其压抑。   “娘,我怕。”那个叫做芫儿的小姑娘哪里走过黑路,磕磕碰碰的也不知道多少次撞到了墙壁之上,又疼又怕又是惊吓,低低地哭出来,“娘,我好怕。”   “走快些,再哭老子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喂鬼。”有汉子不耐烦地恐吓道,“娘的,带个孩子就是麻烦,直接抓了姓云的娘们不就行了?”   “老八,闭嘴。”走在最前面的领头人喝道。   那个叫做老八的汉子有些畏惧,嘟囔了几句不吭声了。   云拂脸色微变,原来是冲着她来的,其余四人不过是受到她的连累,引人耳目罢了。只是她从未得罪过旁人,这具身体的主人以前也是个懦弱的主,哪里敢得罪别人,这般说来,到底是谁要抓她?   芫儿胆小,被那汉子吓得放声大哭起来:“娘,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怕鬼。”太守夫人自己也吓得不轻,只得颤着声音安慰道:“芫儿别怕,娘,娘很快就带你出去。”   另外两个女子也是年纪不大的,顿时都小声地哭了起来。   女人一哭,前面领路的顿时凶光一露,冷声说道:“老八,哪个再哭,先宰了一个。”   “杀了人,有些血腥味,你们只怕也走不远了,你不知道血腥味会一直跟在你们身上,鼻子灵敏的犬类数里之外都能闻到。”云拂淡漠地开口,她的声音极为的沉稳,一时之间暗人们有些迟疑。   云拂语气一转,在黑暗中顿了顿身子,拉住了芫儿的手,轻声安慰道:“芫儿,姐姐给你变个戏法如何?”   “什么戏法?”芫儿不过是个孩子,立马被吸引住了心神,问道。   她俯身抱起这丫头,在黑暗中避过脚下常年累月形成的水坑以及各处凹凸不平的岩石,淡淡地笑道:“你看好了,这里的东西呀会发光的。”   她微笑着,扬手从袖子里甩出一件小巧的东西,那东西破空而去,在黑暗中发出闪亮的光芒来,映出小小的一块墙壁。   “哇,姐姐,真的会发光耶。”芫儿有些惊喜地说道。   其余几人也不哭了,看着云拂的目光隐隐生异。领头人回头看了云拂一眼,戒备心加强,低声喝道:“走快点,我们今天要走出暗道。”   “姐姐,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芫儿也想发光。”小丫头两眼发亮地问道。   云拂浅笑,道:“这个呀,等出去了,下次你见到姐姐,姐姐再教你好不好?”不过是会燃烧的肖石,她闲来无事当火折子用的,用来哄小姑娘正好。   “好,那我们拉钩。”   真是小丫头,云拂浅浅一笑,目光微微暗沉地看着前方。   “大哥,我们走出来了。”有人惊喜地说道。   领头人用铁爪劈开暗道尽头丛生的野草,吩咐人将五人拉出来。   云拂走出暗道,只见外面依旧是白茫茫的雪地,树林间停了数辆马车,数十个全身武装的暗人守在外面,她见状冷笑了一声,为了抓她,这人可谓是出了大力气了。   “分开装五辆马车,分五个路线走。”   云拂听到身后的异动,原本想躲开,随即转念一想忍住了,脑后传来一阵剧痛,丫的,居然下手这么狠。   她攥紧手里的金针,闭目倒下去。她倒是要看一看这幕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第8章   马车在雪地里一路颠簸前行,云拂在短暂的昏迷后便清醒了过来。   马车内只有她一人,窗帘以黑布封死,瞧不到外面的情形。她双手被缚住,只能动了动有些酸痛的后劲,感觉这车颠簸的实在是太过厉害。   这一路行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突然之间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谨慎的声音。   “有人追踪而来吗?”   “首领放心,我们一路上小心的很,走的是暗道,而且大雪一直下很快就会掩埋我们留下的痕迹。”   “人呢?”   “在马车内,我们还抓了其他四个人来混淆耳目。”   有人打开马车。   云拂闭眼装睡,感觉自己被挪到了一处房间,她能闻到白雪还有兰花的味道。   养兰花?这屋的主人倒是很会附庸风雅,干着劫持的勾当却陶冶性情养这般高洁的兰花。   “把她泼醒。”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的恨意。   云拂暗叫不好,娘的,一大盆冷水已经浇的她透心凉,这天寒地冻的,她睁开眼,冻得有些发抖,有些恼怒地看着抓她来的女人。   那女子正俯下身子来看她,身上穿的是极为漂亮的斗篷,天水碧的颜色,里面所穿的乃是白底织锦海棠花的夹袄,衬得她肤如凝脂,恍若洛神。   “醒了?”那女子冷笑了一声,云拂这一见微微一愣,这张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般漂亮精致,比她现在这副身体的脸蛋要强上百倍了。   “你抓我来做什么?”既然醒了也就不必装了。她皱起眉尖,眼中露出一丝的戾气,泼她冷水,是要冻死她?云拂快速地打量着四周,只见这里摆设装饰和一般的大户人家没什么区别,只是一间普通的暖阁,可她是何等的眼力,立刻便瞧出了不同来。   这暖阁内所用无一不是上等品,有的还是价值连城的物件,墙角下摆放的那盆剑兰,更不是俗品,至于这里的八宝美人璎珞屏风、各色千年沉香木家具以及流光溢彩百鸟花觚就不值一提了。什么样的人家能这般奢侈?   何况这瞧着不是内室的样子,倒像是读书的地方。   那美人见云拂并没有畏惧,恨上加恨,甩开腰间系着的鞭子,恨恨地说道:“我问你答,只要答的我不满意,就别怪我的鞭子,这东西一般人可承受不起。”   那鞭子通体乌黑,云拂微微吃惊,居然是巨蟒的筋骨所致,这一鞭子下来非疼个半死不可。   这鞭子身子弱的人吃上几鞭是会出人命的。   这巨蟒的筋骨瞧上去也有数百年才能长成这样,云拂脸色微微沉吟,诛杀此蟒的人该是何等厉害,以她目前的功力来看,最多只能逃生,绝不可能与这样的凶兽对峙。   那女子见云拂不说话,就权当她默许了,甩着鞭子问道:“你是云家的老七,你娘是云栋的三姨娘?你有一个哥哥庶出叫做云清扬,跟肖家肖宁远那小子关系不错,是不是?”   云拂点头,没有说话,听着女人的口气,连对她父亲都直呼其名,想必也是京都之人,且身份背景不低。   那女子见她点头,咬紧银牙,俯下身子,以乌黑的鞭子扣住她的下巴,威胁地冷笑道:“你胆子倒是大,你云家不过是三品官员家,在京都士族圈内最多排个末流,你姐姐们无一人敢嫁到漳州来,你倒是好,嫁也就嫁了,横竖是个没出息的,数日不见,你胆子倒是大了些,居然敢给我往苍梧清庐跑。”   听到这里,云拂总算是明白了,丫的,坑爹货,居然是闻人玦惹来的桃花,连累到她身上来了。不过她之前和这个女人见过?云拂心思一转,大约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生前要嫁往漳州时,这凶悍的美人前来威胁了一番,却不想那姑娘惊吓过度,加上身体不好在出嫁的路上便病死了。   她重生到这具身体时哪里知晓这些事情,不小心跑了次苍梧清庐罢了。   “你喜欢闻人玦?”云拂突然开口说道。   “你胡说什么。”那美人被戳破心思,失声否决道,见左右都没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忌惮。   那美人恼羞成怒,拿起鞭子作势就要抽打云拂,云拂原本便一直坐在地上,被泼了一身冷水,全身冻到不行,见她这般凶悍,一个不爽便要动手,顿时脸色也不好了,偏身闪躲过去,冷笑道:“你抓我来,闻人玦想必也是知晓的,伤了我,你如何跟他交代?”   那美人见她闪躲过去,鞭子抽空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见云拂居然敢反抗,顿时越发的愤怒,拿起鞭子便继续抽起来。   她的鞭法受人指点过,很是不凡。事已至此,云拂哪里还敢藏拙,双手灵巧地挣脱出绳索,翻身起来,躲到屏风之后,目光一冷,素手已经扣住了三枚金针。   那美人抽鞭过来,云拂的金针已经泛起了寒光,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疾声:“主子,有人追踪过来了。”   那美人大吃一惊,也顾不上抽打云拂,收起了鞭子,出了房门,吩咐左右道:“给我看好了屋里人。”   丫的,冻死她了。云拂见那妞出去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她的金针一出手非死即伤,她从不轻易使用。   她在屋内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御寒的衣裳,只找到了一件旧色的披风,那披风用貂皮所制,毛色光滑,很是华美,她脱下外面的斗篷,只剩一件湿透的薄薄夹袄和儒裙,裹上了披风,在屋内走来走去取暖。   云拂的目光不经意间看见披风下摆上以金丝银线绣着的几片兰草,顿时目光一愣。   这花纹,她陡然间屏住了呼吸。   “你们都下去。”外面传来一声娇喝声。有人走进了院子,不止一人。   云拂走到窗户前,坐在窗下,屏住了呼吸。   “卿儿,你这是何苦呢?”闻人玦的声音,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素来说话都是三分淡漠五分凉薄剩下两分是矜贵,此时却是多了一丝情感。   闻人玦那样的人居然也是有感情的,云拂扯开嘴角讥讽一笑。   “我知道此生是我负了你,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大夏朝,你看哪个能违抗得了帝王的旨意。”孟雪卿的声音再无刚才的骄纵蛮横,倒是化成了一弯忧伤的湖水,“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只是来看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配得上你,倘若不是,我心不甘。”   云拂从半开的窗户里看去,满是积雪的院子里,孟雪卿和闻人玦站在大雪之中痴痴凝望着。一个倘若雪中妖,美若人寰,一个眉眼沉竣,俊美如斯,这两人倒是像天生的一对。   雪花飞落在闻人玦的眉峰之上,他淡淡苦笑,低低一叹道:“卿儿,你已经嫁为□□,往后会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何苦跟一个丫头计较。更不该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孟雪卿跺了跺脚,上前抓住了闻人玦的衣袖,说道:“你知道这亲事不是我愿意的,我也不管动静大不大,倘若不是如此,你愿意来见我吗?你看,这座兰园是你为我建造的,这里面的摆设、花草都是你亲手为我添置的,你说过终生不负我,不娶妻,可你一转眼就娶了妾室。”   孟雪卿低低地哭出来,哭声呜咽,很是令人心碎。   “我出家当和尚不过是多年前的一个承诺罢了。”云拂心尖一痛,原来他要当和尚,不娶妻为的便是眼前这女子。纵然娇蛮,但是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漂亮,大约是她所见最漂亮的女人了,漂亮的她生不出一丝的嫉妒来。   云拂觉得身子冷的有些厉害。她想起了,孟雪卿,景仁帝晚年,太子残暴,仁德皆被底下的皇子掩盖,帝王为其涨势赐婚,太子纳四大士族之首的孟家嫡亲长女为妃,十里红妆满朝震惊。她想起来了,那个女子便是孟雪卿。   只是那张脸倒是和孟雪卿的对不上号,她记得孟雪卿并没有这般惊艳。想必重生后有些事情还是有细微的出入的。   “娶云拂这件事情我原先并不知情,是母亲一手安排的。”闻人玦站在雪中,拖下身上的黑色斗篷,披在孟雪卿的身上,垂眼低低地说道。他的额间生的极为的宽厚,眉眼深邃,自有一股气度光华。   “等到阿拂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便给她和离书,卿儿,你放心,承诺过的事情我定然会做到的。反倒是你此番出来只怕要惹来不少的麻烦。”闻人玦皱着眉头说道。   孟雪卿闻言一喜,娇羞地垂下眼,低低地说道:“他并不在朝中,被皇上指派去皇陵祭祖,我这才出来,而且你放心,龙二一直跟着我,没有人会发现我不在帝都的。”   孟雪卿不知为何,眼中透出几分的悲伤来,抬眼看着闻人玦,说道:“闻人哥哥,你什么时候来帝都,我过的很是辛苦。”   闻人玦目光中闪过一丝的挣扎与悲凉,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长发,却顿在半空收了回去,扣在了背后。   他只淡淡地说道:“再过三年,我会去帝都,一直守护着你。卿儿,你回去吧,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孟雪卿看着闻人玦的目光有些痴缠,沉默许久不说话。   “我说你们还要卿卿我我到什么时候,这事闹的这般大,肖宁远那小子要是处理不好是要吃罪的。要是上头再查出你们之间的私情来,只怕广安侯府都要受到连累。”一个声音在一旁响起,不语和尚晃着脑袋,抱着酒葫芦不知何时躺在了院子的假山之上,嫌弃地说道,“我呸,都娶妾了还藏着一个,还整日说要遁入空门,逗我玩呢?”   “你是谁?”孟雪卿的脸色陡然大变,眼中透出一丝的杀气。   “无妨。”闻人玦按住了孟雪卿手中的鞭子,摇了摇头,道,“往后你们还需要他的帮助。”   闻人玦这话在孟雪卿和不语和尚听来没有什么深意,房间内云拂一听却是面色一变。她是唯一知晓不语和尚以后将会走进帝宫,左右景仁帝的一些政见,可闻人玦难道也有这般先见之明?   云拂想起不语和尚数次大大咧咧说闻人玦要教他佛法的事情,一时之间沉默了。   不语和尚从假山上跳下来,喝了一口烈酒,说道:“话说那女娃呢?我瞧着她挺顺眼的,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   闻人玦这才想起云拂来,看向了孟雪卿。   孟雪卿心思如狐,知晓云拂在屋内大约是听见了也不说破,她本意便是想让云拂知晓她和闻人玦的关系,低低说道:“她一直在昏睡中。”   闻人玦闻人点了点头,说道:“她是个单纯的姑娘,我们之间的事情莫要牵扯她进来。”   孟雪卿一听,心中喜滋滋地点了点头。   “我让人送你回帝都去,这件事情不宜耽搁。”闻人玦说道。   云拂垂下眼,裹紧身上的披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之间就扯了下来,丢在了地上,重新找到自己湿漉漉的斗篷披上。   外面一阵嘈杂,很快便恢复了安静。   “我说你这闹的是哪一出?”不语和尚在外面唧唧歪歪地说道,“你明知道她从帝都赶过来避而不见,非要闹出这么一桩事来,惹得漳州城风波不断。这次可是伤了不少人呢,回来怎么处理?”   闻人玦淡淡地说道:“让肖宁远上报说是焦林山一带的流寇所为,我会派人去焦林山缴了那一班流寇,不语,肖宁远需要机遇走进朝堂。”   “敢情你是任由事态发展?”不语和尚砸砸嘴,摇头道,“狠,果真是狠,我就说这漳州城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的眼,居然还有人敢来闹事。”   闻人玦没有说话,推门走进暖阁。   云拂也懒得装昏迷,裹着湿漉漉的斗篷便往外走去。   “阿拂——”闻人玦见她是清醒的,顿时想到了什么,出声说道,“你都听见了什么?”   云拂出了门,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大雪飘落下来,果真的极美的。   她转身抬眼看向脸色有些阴郁的闻人玦,淡漠地说道:“你也知晓我平素只爱睡觉、喝酒,其他的事情是不管的,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闻人玦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地看着她,修长的指尖扣在自己的胳膊上,淡淡地说道:“如此甚好,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云拂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比常人的要深邃淡泊,张合间总会不轻易地流泻出一丝沧桑感,好似看透了这世间百态。这个外表英俊,内心晦涩如海的男人,不知为何总是牢牢抓住了她的眼,让她生出一丝的亲近之色。好似他们是一类人,只是这个男人,却是不属于她的。   “你是我夫君对不对?”她低低地问道,最后一次。   闻人玦不说话,神色深浓淡漠。   只一眼,云拂便看清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她转过身去,拂袖背对着他,心中有些冰凉,冷冷一笑。她重生为人,懒惰的很,原本打算看戏般体验这俗世生活,做个痴傻懵懂之人,闻人玦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可这个男人从一开始便告诉了她,他即将遁入空门。   他不会给予她半丝的情感,因为他爱的是别人,而这世间其他的女子他是半个也瞧不上眼的。   她明白他的那种心态,睥睨一切的,就如同很多年前她高坐在帝王的寝殿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历代帝王和世间百态,她那时是何等自由快乐,漠视俗世红尘。   “你给我和离书,等年关一过,我便回帝都看我哥哥,往后都不会回来。”她有些疲倦地开口。她想起数个时辰之前,这个男人也曾牵着她的手走过茫茫雪地,这片刻的温暖终是烟消云散,她始终是孤独一人的,数百年来都是如此。   闻人玦闻言,沉默了数秒钟,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摇头道:“云拂,虽然我不能给予你什么,但是你始终是我的妾室,我在一日便要庇护你一日,除非有一天你能有自己的幸福,那时我定然会给你和离书。”   “喂喂,怎么闹起别扭来了?”不语和尚在一旁听着傻了眼。   “你们修习佛法的,是不是讲究大自在,大逍遥,心无魔障?”云拂淡漠地说道,“三年后,我来拿和离书,此后你也无需愧对于我,安心做你的和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三年后便是景仁帝晚年最惊心动魄的夺储之争的开始,那时,帝都血流成河,寒族士族杰出的子弟大片陨落,她要回到帝都,寻找玉珏,坐观这一切,找到回去的线索。   至于漳州广安侯府与闻人玦,这不过是隐世的士族与皇族的恩怨,是闻人玦与另一名士族女子的纠葛,她只是无意中成为了那个炮灰女配,这世间最忧桑的事情莫过于此。   好在她虽然懒却不愚笨,还是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吧。   闻人玦见她这般说来,目光深浓了几分。他着实没有想到云拂也有这般决绝的时候,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不谙世事只爱喝酒的丫头。   “你看,两头空了吧,我还是喜欢你这个小妾,瞧着就大气的很。”不语和尚在一边说道,见闻人玦脸色不太好,心中一突,立马住了嘴,抱着自己的酒葫芦打哈哈地说道,“我看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了,我就先回去帮小宁远处理麻烦去了。”   不语和尚一溜烟小跑了出去。   闻人玦站在雪地里,沉默许久,淡漠地说道:“龙一。”   龙一从雪中显出身形来,跪在地上,低低地应了一声,身子紧绷。   “自己去领罚。”闻人玦淡淡地说道。   龙一目光微动,沉声应道:“是。”   龙一握紧了手中的剑,心中一惊。原来公子都是看在眼中的。公子这些年来为孟家小姐付出那么多,他们也只认孟雪卿为公子的伴侣,云拂从半路杀出来嫁入广安侯府。他们这些人私底下都是不服的,在他们心中,公子天纵奇才,岂是一般的庸脂俗粉能配的上的,是以,这一次龙一从始至终都是观望,没有出手救云拂,更何况出手抓云拂的人是孟雪卿。   只是这个云夫人着实太弱了,龙一有些不屑,这样的弱女子怎么配的上公子。   闻人玦伸出手指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闭目淡淡地说道:“领罚后去跟着云夫人,保护她的安危,当做将功补过。”   “属下走了,公子怎么办?”龙一大惊。   “我会调阿七回来。”闻人玦淡漠地开口,看着这漫天的雪花,伸手握住一片,目光如古潭深邃。   ☆、第9章   云拂这一路回到广安侯府时已经是夜深,孟雪卿的人带她走出千佛山寺,兜兜转转却是到了漳州城外的庄园,那女子不过是抓了她来见闻人玦一面罢了。   回到广安侯府,也不知道闻人玦是如何跟广安侯以及郑氏交代的,郑氏只问了问云拂是否安好便打发她去休息。   云拂见这一大家子各怀心思,也不知道藏着掖着哪些事情,全都当她是懵懂的傻子,倒是心中冷笑,面上无表情地退下。   翡翠在九州一梦哭的两眼红肿,见云拂回来了,这才止了泪,奔上前来,见云拂的斗篷上湿漉漉的,大吃一惊,急的舌头都打结了。   “小,小姐——”   云拂见这丫头是哭的许久,又受了惊吓,脸色反而比她还要难看,顿时笑了开来,难得地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摇头道:“傻瓜。”   翡翠抱着她就哭起来,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自从我跟着小姐嫁到这广安侯府来,一直都是相依为命的,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活了。”   云拂见她这般说来,颇是嫌弃地说道:“快去给我找些干净衣裳换上,我要被冻死了。”   翡翠手忙脚乱地去找衣裳,这九州一梦素来广安侯府不重视,丫鬟们也是怠慢云拂,平日里也就翡翠一人尽心服侍云拂。   换了衣裳,烤着火,云拂喝了一口热茶,看着这絮絮叨叨的丫鬟忙里忙外,突然之间说道:“翡翠,往后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人活一世不容易,莫要为了任何人轻视自己的生命。”   翡翠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双眼微红,低低地说道:“小姐,我生来便是丫鬟的命,我这样的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的。”   云拂看着眼前这丫头,她模样生的极好,人又机灵,大约是云清扬身边最聪明的丫鬟了。可惜卖身契在云家,一辈子都是奴仆的命。想她几百年光阴如一日,从不懂生老病死,端的是长生的命,此次重生一回,才知生命的脆弱,倘若她无法堪破自己重生的前因后果,是否只能重活这一世?   也不知为何,当人的时间越长,那种熟稔感越是强烈,仿佛她早些年也是当过人的,而且冥冥中意识到,大约她遗忘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翡翠,等开春了,我们便回帝都去,你别急,我会想办法拿到你的卖身契,让你自由。”云拂淡淡地说道,人活一世必要自由,她身边的人也是如此。   “小姐——”翡翠垂下脸,擦了擦泪。   云拂见她这一脸包子模样,颇有些摇头,想要改变这个丫头的一些想法还需要一些日子呀。   腊八节千佛山寺前的动乱后来被肖宁远上报说是连日雪灾,漳州闹匪,暴动当日便被镇压了下来。肖宁远押着焦林山一干盗匪进帝都邀赏去了,焦林山盗匪是一把血泪一把鼻滴只喊冤枉,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落得个这般凄凉下场。   云拂也不知晓孟雪卿是否回到了帝都,当日之事闻人玦不说,她也懒得提。   云拂连日来夜不能寐,贪看外面的雪树银花,受到了风寒,年关前便病倒了。   郑氏见状心中很是不痛快,碍着身份也来看了云拂一次,送了些补品,吩咐翡翠日夜煎药好好照顾她。   到了除夕这一日,云拂反倒是病的越发重了,郑氏见她这般模样,便做主让她好好休息,莫要出来参加广安侯府的除夕之宴了。   下人们见状对这位新进来的云夫人越发不待见,也就懒散地应对着九州一梦的事情。   翡翠私底下吃了不少的苦头,受了一些气,不过这丫头能忍,半句没在云拂面前透露,尽心照料着云拂。   除夕这一日,大雪终于停歇,山间云雾缭绕,隐有阳光照射下来。漳州城内家家户户都欢欢喜喜地过节。   云拂因是生病,躺在暖阁内,睡得有些昏昏沉沉。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不知生在何处,整日住在一个大宅院中,宅院里有一口青铜的钟,祠堂内还悬挂着一幅美人图,她始终看不清那幅美人图的样子,反倒是宅院内每日都是人来人往的,好似来撞钟,可惜从来没有人能撞响那口钟。   后来有一日,她坐在闺房的窗前,对镜做胭脂,那个青衣卓绝的男子信手走进了宅院。梦里的天空都是晦涩的,而那人一袭青衣,唇间浅笑却鲜明无比,他伸手撞向青铜钟,钟声清亮悠远远远荡漾开来,整个宅院的人都惊动了起来。   他却走到她的窗户之下,浅笑道:“古儿,我前来兑现我的承诺。”   她不懂他的承诺是什么,只知道那时候她是快乐的。   她穿上了鲜艳的嫁衣,嫁与他为妻,从宅院里走出来,进入了一个更大的院子里,那座院子更加的奢华却也更加的寂寞。   那男子似乎很是忙碌,陪她的时间并不多,她每天一人在家数着院子里的花朵,从海棠到茶花,从春寒到隆冬。   梦境的最后,出现了无数张面孔,她被人押着前往一个令她畏惧的地方,那座高高的祭台之上,她的内心很是平静,直到那人出现,他还是一袭青衣,只是那色泽便刺痛了她的眼,他俯下身子,有些冰冷的说:“古儿,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她跪在祭台之上,倔强地不肯言语,内心却满是悲哀,她看着他转身,然后悲凉一笑,跳下了祭台。她看着自己躺在冰冷的祭台之下,血色弥漫开来,如同盛开的大片曼荼罗花。   云拂猛然间惊醒过来,坐起身子,有些恹恹地靠坐在床榻之上,屋子里有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她满身皆是汗,不知为何内心很是哀伤。几百年了,她极爱睡觉,却从来没有做过一次梦,这一次居然受了风寒大病从而梦见了那样一个荒诞的故事。   那故事断断续续说的是一个女子的一生,不知为何云拂心下悲凉,难道那便是她的前世,她死后,魂魄进入了玉珏之中,懵懂了数百年?   “姑爷,小姐在暖阁内喝了药睡下了。”翡翠的声音在外室响起。   “无妨,我来看看她。”闻人玦的声音比冰雪还要淡漠。   云拂靠坐在床榻之上,面色有些茫然,眼底的哀伤还未化去。闻人玦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云拂,她的神色异常的淡漠疏离,长发散落,小脸苍白地坐在那里,就如同一个孤僻的无法触摸的画中人。   “阿拂?”他走进去,低低地喊了一声。   云拂目光微动,抬起眼来看着他,眨了眨眼,将眼底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沧桑与浓的化不开的哀伤掩去,眉眼带着一丝的冷淡与戾气,淡淡地说道:“是你?”   闻人玦见她衣襟的领口处露出雪白的肌肤,伸手取过一边的披风替她披上,淡淡地说道:“既然病了,怎么不多穿一些?今日是除夕呢,阿拂。”   除夕?云拂越过他看向窗户,果真外面隐约有爆竹声传来。   “他们都在外面放烟火,你可喜欢烟火,喜欢的话我让红鸾给你送来一些,等你病好了慢慢放着玩。”闻人玦淡淡地说道。   云拂裹紧身上的披风,看向他极其俊美却异常冷漠的面容,突然说道:“我从来没有放过烟火,今日你原本不该来的,闻人玦。”   她扬起小脸,一字一顿很是凉薄地说道:“既然要断红尘便要断的干干净净,既然要断恩怨情仇也该断的清清楚楚,你这人看似温和,对人对事皆有请有义,实则是冷酷至极。我之于你不过是你母亲硬塞给你的陌生人,你既无心又何必做出这些照拂之事来,倘若我心性弱上几分,对你生出半点的情感,此生岂不是要尽毁?还是你从来就没有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中过,我们的生死痛苦于你无半分意义?”   云拂冷笑了一声,她做了极为不好的梦,骨子里生出了一丝的戾气来,见闻人玦这般,便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我这些年来错失的东西太多,别说我没有放过烟火,就连普通人做过的事情我也没有做过几件,这些你是否都要陪我重新一一做一遍?倘若不能,不如好好为你的心上人谋算谋算,人生也不过短短几十年,眨眼一瞬间的事情。”   闻人玦站起身来,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许久将手扣在了身后,淡淡地说道:“你好好休息吧,阿拂,等开春了我便送你回帝都,你出嫁了住在娘家始终是不好的,我在帝都有一些庄园,你自己随意挑选几处住下来,有任何需要跟龙一说。”   云拂朝他摆了摆袖子,不再言语,她闭上眼睛,小脸苍白无一丝的血色,透明的近乎能看见上面淡淡的青色血管。   闻人玦见状不知为何心中一动,目光陡然一深,许久他强压住满心翻涌的黑色*情绪,转身走出了九州一梦阁,站在了暖阁的外檐下。   他看着这有些清冷的暖阁,还有服侍云拂的丫鬟满眼的不满和控诉,低低叹气。   九州一梦,他转身而去,这名字取得甚好,九州大地,诸多浮华,不过是黄粱一梦,只是云拂又哪里真正懂得这其中的寒意。   她还有锦绣芳华,还能拥有美好的生活,这些都是他所无法拥有的。   闻人玦在除夕之后便着手安排了云拂回帝都之事,很快众人皆知广安侯府长公子的决定,将云氏遣送回帝都,不过名义上极好听,对外说是长公子带着娇妻回帝都探亲,归期不定,时光荏苒,一晃三年,到了明泰三十一年春,迎来了景仁帝晚年朝堂最动荡黑暗的时期。      ☆、第10章   明泰三十一年。   春暮,院子里的海棠花渐败。   鸣鸾山下,一个风尘仆仆的书生背着行囊,看了看天色渐暗,脸上不禁露出了焦虑之色,加快了步伐。这鸣鸾山据说时常有野兽出没,到了夜间便危险至极了,他要尽快找到歇脚的地方。   书生擦了擦额间冒出来的冷汗,深一步浅一步地沿着山路往下狂奔,突然之间看见隐在郁郁葱葱树木枝桠后面的房屋一角,顿时大喜,险些摔了一跤。   他快步走到那房屋前,看了看青砖琉璃瓦红墙圈出的偌大院落,惊讶地张了张嘴,上前去,拍了拍门,喊道:“有人吗?”   “小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快速地打开,一个长得俏丽的姑娘从里面伸出头来,笑容满面,看见他时顿时愣住,笑脸收敛,问道,“你是何人?”   书生被这姑娘娇艳的容颜惊了半秒钟,然后才回过神来,脸色突然之间就涨红了,有些结巴地说道:“在下是赴京赶考的秀才,我叫景志,因为天色渐暗,想要借宿一宿。”   翡翠看了看天色,往书生后面瞧了瞧,是呀,这天都快黑了,小姐说今日能赶到,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耽误?   “这里离帝都还有一段路,你怎么走到这鸣鸾山来了?你先进来休息一晚,明天继续赶路,走上一天也就能到帝都了。”翡翠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拉开门,让书生进来,招手喊了院子的丫鬟玛瑙,让她去带书生去后面的厢房休息。   “翡翠姐姐,小姐今儿真的能回来么?”玛瑙好奇地盯着书生看了看,然后笑嘻嘻地挽住翡翠的胳膊,问道。   “小姐说能回来自然是能回来的,你先带书生去厢房休息,小姐不太喜欢见生人,你仔细提点这书生点,别乱跑。”翡翠细细交代着。   玛瑙应了一声,带着书生便去了后面的厢房,景志跟着玛瑙从院子里进去才知晓后面别有洞天,原本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山间别院,却不想转过了游廊只见目之所及宽阔妍丽,精巧细致,院落之后居然是如此大的江南园林。他原本是南方人,虽然在家乡见过当地富家的园林,却无一有眼前这般精致的,书生挠了挠头,他只觉得这园林好,却也说不上来好在哪里。   玛瑙见他呆头呆脑的样子,掩口扑哧地笑起来,带他走到游廊后面的厢房,说道:“书生,你且在这里休息一晚,可以看看院子,但是不能到里面去,要是实在无聊,右侧有一座望星阁,可以上去看看风景。至于晚饭,我晚上给你送过来,我先走了,你可别乱跑哟。”   景志再三言谢,只觉得自己今儿是运气颇好,到了这般灵气的地方,不仅地方好,这里的人也是各个俏丽好看的很。书生顿时一扫路上的疲惫,收拾了一下行囊,在屋子里看了看书,心中实在是好奇的很,便走出了厢房,顺着游廊去找那丫鬟口中的望星阁。   那望星阁很是好找,在游廊的尽头便是,景志见四下无人,园林内唯独有清脆的鸟鸣,四野俱静,暗暗称奇,便有些忐忑地走上了望星阁,这一上去顿时便心胸开阔了起来。   只见这院落坐落在鸣鸾山脚下,鸟语花香、小桥流水、青藤老树、假山嶙峋,夕阳西下,远处重楼玉宇皆隐在群山暗影处,很是令人心旷神怡。书生景志见了这般落日美景,不自觉地就要舒展筋骨,诗兴大发想要酸腐一把。   正在此时山间突然从远及近响起马蹄声,马蹄声沉稳有力,隐约还能听见驾车之人的声音。   书生景志四处看去,只见望星阁下,三匹毛色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马车不徐不疾地驶来,那马车以红木打造,车门上悬挂着一盏血色琉璃灯,马车到了院子门前便停住了。   早先接待他的那两名女子欢天喜地地出去迎接,书生甚是好奇,踮起脚想要看看马车内是何人,这般神秘。   先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一个衣着身份华美的少年郎。   元休推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下来,漂亮的小脸上有些阴沉,一边示意翡翠玛瑙不要说话,一边指着马车内,自己却絮絮叨叨地说道:“姐姐,你何必忍那混账东西,那块玉咱们出价百两黄金,那厮还想坐地起价,照休儿的意思,直接拿块假玉给他换了,反正那东西年头久没准是他自己从别的地搜刮来的,我就不相信那混账东西还懂玉?”   翡翠这一听,裂开嘴低低地笑道:“买到玉了?”   元休摇了摇头。   “阿休,玉是有灵性的。”一道慵懒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云拂下了马车,见元休忍了一路上,到家了终于没忍住这般埋怨,不觉一笑,道,“真正的玉是认主的,那陶家人并非是你所说的坐地起价,那玉想必对他有特殊的意义,倘若他不肯割爱,只能说我们与这块玉无缘。”   马车一路奔驰而来,云拂在车上撑着脑袋睡了许久,此时见终于回到了鸣鸾山,夕阳西沉,山间倒是有一些寒意了。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翡翠和玛瑙这才上前去,兴奋地开口。   “不过走了半个月而已,禹城四季如春,气候可比这帝都好多了。”云拂见了这两个丫头,浅笑道,“院子里的海棠花都败掉了吧。”   翡翠笑道:“可不是呢,小姐,不过桃花开得极好。”   云拂叹息,道:“你看花都是如此,何况世事,终有来去的期限。”她看向一边脸色始终不好的元休,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年郎就该天真撒欢些,小小年纪就这般装深沉,日后等你真的老了,难不成要装嫩不成?”   一句话说的翡翠和玛瑙扑哧笑了开来。   元休被云拂这般一说,难得露出少年的羞涩来,冲着两丫鬟喊道:“继续笑,我从禹城给你们带的小玩意可就被你们笑没了。”   “别,好公子,快给我们看看是什么好玩意。”玛瑙年纪小,立马就上前去央求元休。   翡翠却看了看赶车的龙一沉默地将马车停到一边,笑着上前来扶住云拂,低低地说道:“小姐一路累了吧,我已经做好了晚饭,小姐快些去沐浴更衣休息吧。”   云拂点了点头,突然眉尖一皱,看了看不远处的望星阁,许久,淡淡地问道:“又是到了三年一度的赶考之季了?”   翡翠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说道:“是的呢,听说帝都早就热闹了起来,各地的书生都赶到帝都参加今年的大考。”   云拂想到了什么,突然回头对着元休说道:“你也去考一个,拿个三甲回来,别老是黏在我身边玩耍,要多和一些同龄人交往交往。”   元休闻言,顿时不乐意了,他才懒得跟帝都那些纨绔蠢货玩,考试什么的最无聊了,他只喜欢黏在姐姐身边,但是见云拂这一次禹城之行,没有找到那块玉珏,神色比以往越发的淡漠,也不敢抗议,只点头道:“是,姐姐。”   翡翠和玛瑙见平日里舌灿莲花的元休都被训了,也不说话了。看来小姐此行很不顺利。   翡翠隐约知道这三年来,小姐都在寻找一块玉,花大时间大力气甚至是不计金钱地来寻找各地的玉珏。整个大夏朝哪里有出名的玉,小姐便去哪里,几年下来,始终没有找到那块玉珏,而小姐玉器行的生意倒是做的一年比一年大,七宝斋的名气如今大夏皆知。不过这些大约小姐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对了,姐姐,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姐姐这次回去祭祖么?”元休问道,云家的根基在帝都,姐姐要是回去祭祖自然要住在帝都的别苑里,这样一来,他就算回去赶考还是可以混在姐姐身边玩耍的。   “自然要回去。”云拂淡淡说了一句,便摆了摆袖子进了别苑,不再言语。   元休闻言两眼一亮,裂开嘴笑了笑,然后皱了皱眉说道:“你们放了哪个蠢货进来,在望星阁上蠢得都快掉下来了,快去看看。”   他小小年纪,却是妖孽心智,见云拂只是淡淡地瞥了望星阁的方向,突然间问起赶考的事情来,顿时便知晓这两个丫鬟定然了放了个书生进来,奶奶的,还连累他要去帝都赶考。   “公子,你怎么知道?”玛瑙长大了嘴,目瞪口呆,“就是一个过路的书生来投宿。”   “笨死了。”元休撇了撇嘴,他不过是跟在姐姐身边久了,了解了姐姐的习惯再加以推断而已,厉害的是姐姐呢。   说完也不理会这两人,跟在云拂身后进了别苑。   云拂一路进了园林后面的阁楼,沐浴熏香,洗去一身的疲倦,散着长发,懒懒地靠在暖阁内的软榻上,半开着窗户,闻着外面海棠花败的味道。越是到景仁帝晚年,她冥冥中越发有种不安感。      ☆、第11章   云拂回到鸣鸾山的第二日,云家便送来了书信,写信的人是她的哥哥云清扬。   翡翠一路飞奔将信件送进阁楼内,笑道:“小姐,公子的信。”   暮春时节,云拂只穿了单衣和儒裙,散着长发靠在窗前看着自己收集来的那些个志怪小说,见她大呼小叫,头也没抬,只淡淡地说道:“读来听听。”   翡翠跟随她时间久了,习惯了云拂闲散的模样,读信早就成了稀奇平常的事情,连忙取出信,读来:“吾妹见信安好,祭祖在即,望妹能携妹婿回帝都祭祖,以解姨娘苦思之情。兄清扬。”   信很简短,云清扬是个古板拘束的人,大约每隔几个月都会写一封信来。   云拂听完后,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尖,将手中的一本古籍放下,淡淡地问道:“翡翠,你将帝都近期发生的大事说来听听。”   云清扬这封信明显有问题,她那大哥说好听是古板,说难听点是常年被嫡子欺压,做起事情来畏手畏脚,难成大器,是个优柔寡断的主。祭祖这般的事情哪里轮的到云清扬来说话,更何况她母亲在云家只是个不得宠的姨娘,身份卑微,就算是想女儿也是不敢让她回去的。   她出嫁三年,对外一直宣称身体不好,在京都别苑养病,这几年来云府都不闻不问,怎的今年突然之间想起她的存在来?这里面大有猫腻。而且依她看,问题出在广安侯府身上,带着闻人玦回帝都,这封信大约是她父亲授意写的吧。   云拂冷淡一笑。   “小姐前去禹城买陶家的玉珏时,帝都发生了三起大事。一是太子寿辰宴上,五皇子中毒受伤一事,一是朱雀街上士族子弟和寒族子弟发生冲突,死伤数人,最后一件是各地学子都齐赴帝都赶考。”翡翠细细地说来。   这些事情她都听说了。她记得景仁帝时期,云府并不是什么排的上号的名门望族,肖孟王古四大氏族,古家隐世多年不出,孟家一家独大,云府只能算是在氏族中排个末尾,她前世对于云府的记忆真的是少之又少,只知道权贵世家以及帝王的诸多决策和隐秘之事,不过照理推算,如今这个紧要关头,定然是跟帝宫有关的。   明泰三十一年,到底都发生了哪些事情?云拂闭眼,细细地回想,年代隔得久远了,加上她以前又嗜睡,很多事情她不太肯定,只隐约记得这一年是发生了不少大事。   “翡翠,收拾行囊,即刻回帝都。”云拂猛然睁开眼睛,淡淡地吩咐道。   翡翠被惊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小姐,现在赶回帝都,天黑前未必能赶到云府,到时候惊动了老爷夫人可如何是好?”   “无妨,我们不回云府,我们住在别苑。”云府说道,闻人玦送她回帝都时,曾让她挑选一些庄园宅子,她自然不会手软,挑了几处宅子,帝都的那处别苑比鸣鸾山的还要富丽些,广安侯府的底蕴真的是令人吃惊呀。   云拂历来是个说一不二的,翡翠这一见,立马去喊来玛瑙和别苑的几个丫鬟来收拾东西,将云拂素来的生活用品和书籍都一律搬到马车上。   这一折腾,等到能出发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云拂喜爱清净,这几年来身边只跟了翡翠玛瑙几个丫鬟,龙一是闻人玦的暗卫,放到她这里也就充当了马夫的作用,加上收养了元休这个弟弟,她身边的人五根手指都数的出来。   元休一早就被她派去了帝都,此次回去,她也只带了翡翠玛瑙和龙一三人,马车从鸣鸾山出发,一路直奔帝都。   骏马嘶鸣,到了帝都时,天色早已暗沉,月上柳梢头。   因来不及进城,云拂几人便转去了城外广安侯府的一处宅子暂宿一宿。   闻人玦在帝都的产业颇多,明着告诉她的便不下十来处,他们此次选的地方是锦园。锦园原本便是帝都达官贵人闲暇时赏花品茗时的场所,院内的芙蓉花开的极好,品种稀奇,花期极长,也提供临时的住处,只是价格不菲。可以说,锦园是广安侯府对外做生意的一处园子,只是外人鲜少知道罢了。   云拂赶到锦园时,锦园前的两排宫灯明艳艳地燃烧着,园子极静,大门紧闭。   翡翠上去拍门,管事前来开门,说道:“别嚷嚷了,你们没看见么,锦园近期内都不对外开放,我们东家来了。”   “我家小姐就是你们的东家。”玛瑙笑嘻嘻地说道,她年纪小,比翡翠要刁蛮的多,立马说道,“小姐要休息一晚,你们快去准备好热水房间。”   说话这会儿,云拂已经下了马车,直接进了锦园。   这锦园她是第一次来,这管事自然是不认识她的。   “私人宅院,你们别乱闯。”那管事急忙说道,可看见赶车的是龙一时大吃一惊,揉了揉眼睛。   龙一跟随闻人玦多年,沉默寡言,性子沉稳,将马车丢给管事的,沉沉说道:“夫人要住宿一晚,你们去准备一下。”   说着便跟了上去。   被留下来的管事跺了跺脚,出事了,主子也在里面呢。   云拂这一路坐在马车上,很是疲倦,进了锦园便沿着游廊一路向内走去。月色下,锦园游廊上无数大红宫灯亮起,绯红的灯光映衬着满园的芙蓉花,很是幽静雅致。   游廊尽头便是一排尖角重楼,夜风袭来,吹起她儒裙袖摆,暗香残存。   她揽起袖摆,走过一排宫灯,看见游廊前方的小亭内,有歌女摆弄着丝竹,婉转吟唱,有人在对月小酌,珠帘软帐相隔,如美人隔云端瞧不分明。   “沉墨,你这处园子果真是极清雅之地。”一道大笑声响起,声音中带着常年的倨傲和一丝暴虐之气。   云拂步履加快,从游廊的岔道处拐过去。   “殿下若是喜欢,沉墨便将这处园子送与殿下了。”平淡与世无争的声音。   云拂的脚步猛然顿住,闻人玦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有特色,咋听之下似乎无欲无求如金石坠地,可那样浅淡的语调何尝不是深到极致从而转淡?   闻人玦,字沉墨。   云拂的身子猛然间一颤,双眼迸发出一丝雪亮的光芒来,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扶住了游廊上的朱红圆柱,按住圆柱的手轻颤起来。   沉墨,景仁帝时期绚丽如流光的名字,沉墨,那个化腐朽为神奇,将暴虐无常的太子琉韶牵到帝位上,断送了大夏朝气运的诡谲帝师沉墨?   他居然就是沉墨?那个隐居在漳州城,一心要出家做和尚,不肯继承广安侯爵位的闻人玦,居然就是帝师沉墨?   云拂猛然转身,大步疾去,扬手掀开珠帘软帐,进了小亭。   太子琉韶原本正在喝着小酒,调着美人,听着小曲,被人突然打扰,眉心一皱,就要发怒,可见进来的居然是一个素衣素颜的女子,顿时被惊得震住。想他太子之尊,什么样的珍奇宝物没见过,什么样的美人没弄到手,就连孟家那等名门望族,其嫡女,天下第一美人的孟雪卿都成了他的女人,惹来天下男人的艳羡,他的人生可谓是春风得意。可琉韶一见眼前这女子顿时便有了一瞬间的呆滞,那种感觉就如同宿命一般,无法控制。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沸腾了起来,叫嚣着,就是她了,这大约是这位荒诞暴虐殿下此生唯一的明悟了。   小亭内,坐了五个人,布衣佛珠的闻人玦,锦衣富贵的太子琉韶,两位绝色美人还有一位是肖家的子弟肖宁远。   云拂掀开珠帘软帐进来不过是半秒钟的时候,她一站定,几股杀气便从四面袭来,太子琉韶依旧是震惊状态。   “是你。”肖宁远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而闻人玦则眉头一周,轻轻转着佛珠,低低说了一声“阿弥陀佛”,杀气迎面而崩。   云拂谁也没看,只看向布衣佛珠的闻人玦,他生的俊美,纵然穿着布衣也丝毫不损半分气度风华。   “你是沉墨?”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她开口问道。   闻人玦抬眼,看向三年未见的云拂,她这几年过得极好,瞧着像是长大了,气质容貌改变颇大,隐隐透出几分的光华来。   “沉墨是我的字。”闻人玦淡淡说道,“你不是在鸣鸾山休养,怎么到了锦园来?”   云拂见他亲口承认,内心翻涌如浪潮,他果真是沉墨。   云拂讥诮了勾起了唇角。她这几年在外奔波行走之事,外人并不知晓,纵然闻人玦派了龙一在她身边,也不过是偶尔想起来询问一下她是否安好,并未将这位萍水相逢的女子放在心上,他原本便是寡淡之人,倘若不是云拂突然到了锦园来,他大约也渐渐遗忘了他的这位妾室。   “我回家祭祖,来不及进城,便过来休息一晚。”云拂淡淡地解释道,一开始的震惊很快便被她压下去。   她扫了一眼那两位绝色美人,这大约是闻人玦特意为太子琉韶寻来的,果真是美人,而且还是双胞胎,姐妹最绝的是左右脸颊处各有一颗美人痣,这等销*魂绝色男人见了只怕骨头都酥了。   她记得孟雪卿是嫁给太子琉韶的,闻人玦倒是用心良苦。   “沉墨,这位姑娘是?”太子琉韶缓过神来,双眼微微冒光地看着云拂,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立马便瞧出了太子殿下眼中的惊艳之色。太子这是动了心思呢。   肖宁远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都没有说。闻人玦却是转念一想,淡淡说道:“殿下,在下早些年意欲出家,母亲为阻拦我,为我娶了一门妾室,她是帝都工部尚书的庶女云拂,阿拂多年来在帝都鸣鸾山休养。”   他看向云拂,淡淡笑道:“阿拂,这是太子殿下。”   闻人玦三言两语透露了几点信息,一是,他打算出家的,无意男女之事;二是这妾室是母亲为他娶的,他自己不喜欢,三是,云拂一直在鸣鸾山休养,洁身自好。话语里的意思很是明显。   云拂闻言脸色微变,她知晓他素来凉薄无情,倒不想他是这般为她谋算,这太子琉韶是个什么东西,荒淫无度的暴虐主,就算日后当了帝王,那又如何?他倒是认为,跟着这太子琉韶她往后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混账东西。   她修身养性几百年,如今倒是真的动了气,脸色微冷,很是桀骜淡漠一笑道:“山野妇人,不知天家贵胄,就此退下。”   她转身就走,摔了珠帘身影没入夜色中。   这般无礼啊。肖宁远想去擦额头的冷汗。   闻人玦摇头淡笑:“阿拂长居深山,有些不懂礼数,殿下莫怪。”   太子琉韶的魂被勾了一半,反而觉得这股刁蛮泼辣劲甚好,突然间就朗声大笑起来:“不说,来,喝酒,喝酒。”   云拂一路疾行,奔到后面的楼阁前,站定。许久,才脸色微沉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第12章   沐浴更衣,熏香就寝。云拂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半夜醒来时,丫鬟们都睡着了,她披了一件披风,开门走进阁楼前的院子里,看着满园的芙蓉花和隐在云层之后的上弦月。   夜里不知何时下了细雨,空气中散发出潮湿的味道。   她裹着披风坐在游廊的栏杆上,脸色很是黯淡晦涩。刚刚,她又做梦了。以前她还是玉中的精魄时,不懂这些人的情绪,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时常做梦,梦里的事情虽然断断续续,倒也透出了一些真实来。   那仿佛就是她真实的过往。死在祭祀台的女子,还有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暮春了,又是一年。云拂有些倦态地闭了闭眼,她始终找不到自己栖身的那块玉珏,也查不到自己的前世,她被困在了这个迷局中。   “夜深了,你怎么还不睡?”月夜下,闻人玦从游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她坐在栏杆上很是诧异。   “你不也没睡吗,沉墨?”她喊得是他的字,对于闻人玦她是不熟悉的,但是帝师沉墨,那是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只是这位帝师大人扶持太子登位后便杳无音讯,消失在了红尘之中。   云拂睁开眼,看向他。闻人玦依旧是一袭布衣,他还未剃度,墨黑的长发整齐地梳起来,以一只木簪别住,那只木簪通体泛红,乃是上了年头的桃木所制。桃木,乃是辟邪之物。   他带着长串的小叶紫檀佛珠,以手执珠,一副置身红尘之外的姿态。可云拂倒是真的能看出来,帝师沉墨并不是装出来的深沉,以后来此人的手段和作为,他是不能以常人待之的。   闻人玦做到她对面的栏杆上,打量着云拂,见她不过是三年未见,眉眼间的稚气和懵懂之色尽数褪去,整个人多了一丝的冷淡疏离之色,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闻人玦微微沉吟起来。难道这几年她发生了一些事情迫使她有了这样的改变,可一个深闺女子,几乎从不与帝都权贵来往,这又说不通。   “我过来看看你,这几年,你过的还好吗?”闻人玦说道,他是习惯夜间打坐的,不知为何心思一乱,索性过来看看云拂,却不想撞见她坐在外面。   “挺好的。”云拂原本是不想多说,想起晚间这个男人有意将她推向太子琉韶,顿时便更多了几分疏离之色。太子琉韶是什么东西,只怕没人比她还清楚,可闻人玦还是面不改色地这般做了,大约在他心目中,云拂这个人不过是一个累赘罢了,他在意的也只是那位太子妃孟雪卿,否则怎么会给自己的情敌献上绝色美人。   今时今日,云拂思量闻人玦此人时,不自觉地将他作为帝师沉墨来思量,顿时便断了自己对于这个夫君所有的念头。   帝师沉墨,从未听闻他有妻子和妾室,云拂前世也是没有见过沉墨的,这个名字只是流传在景仁帝晚年的朝野之外,被帝王在龙榻之上数次提起,再三思量踌躇罢了。   云拂不知为何,转念一问,道:“阿拂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教公子。”她自己将两人的关系撇清。   闻人玦见状,心思倒是有了一丝的微妙,对眼前这个女子看重了几分,说道:“请说。”   “我这几年来闲来无事,读了好些个野史传记,其中有提到,有一隐世大族,祠堂内供奉美人,祠堂外供奉青铜钟,那钟却是极少有人能敲响的,阿拂很是好奇,既是钟,为何会敲不响呢?”   云拂话音未落,闻人玦常年岿然不懂的表情变了三变。他素来云淡风轻,此时波澜不惊的深眸却猛然散发出暗色的幽光来,几乎将人生生溺在其中。   云拂只觉心神一震,见闻人玦闭了眼睛,这才浑身一颤,猛然回过神来,心中大惊,重眸,他居然是天生重眸。   她按住手下微凉的栏杆,不动声色,而此时闻人玦已然从失态中回过神来,睁眼站起身来,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沉沙哑:“你是从何处看到这个典故的?”   这个典故乃是生生存在与她的梦里,云拂垂眼,淡淡地说道:“记不得了,隐约是早几年看见的。有什么不对劲吗?”   闻人玦的心翻滚如浪潮,久久无法平息,看向云拂的目光带着几分犀利,他调查过这位妾室的身家背景,最是平常不过了,多年处在云家深闺,不得宠,胆小性子孤僻,也许她是真的无意看见了一些孤本流传下来的典故罢了。   除了他,这世间谁还记得那样久远的过往?闻人玦的心瞬间爬过一丝的惆怅和荒凉。   “早在大夏朝建立之初,士族鼎盛繁荣时期,确实有一隐世家族,他们族内的图腾便是青铜钟,你说的应该就是古家。”闻人玦倒也没有遮掩,淡淡说来,“古家的祖训有些奇怪,那个家族内忌讳的东西比较多,因为族人大多是天赋异禀,血脉也比较单薄,可是随着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古家人丁凋零,血脉被不断地分散,也寻不到几个天赋异禀的古家人,家族渐渐没落。”   古家?梦里,那个男人叫她古儿,云拂只觉得整个心都纠葛了起来,沉墨知道的果真不少。“肖王孟古,你说的是如今的士族大家古家么?”   闻人玦皱了皱眉,对于云拂这个说法有些诧异,如今士族大家,孟家一家独大,世人称孟王古肖,不过闻人玦也没有深思,摇头叹息道:“如今的古家并非是当年以青铜钟为图腾的古家,不过是它的一个支脉罢了,真正的古家人是遁世不出的,也许早已血脉断绝,消失了。”   古家,倘若闻人玦说的是真的,她也许便能寻找出自己前世的记忆来。云拂隐隐激动,这几年找不到玉珏让她眉眼戾气一日比一日加重,可如今知道了古家的存在,也许便能根据这点来寻找出玉珏来。   那玉珏没准就是古家之物。   她起身,眉尖舒展开来,心情比往日都好了几分,微笑道:“你还没有说为何青铜钟无法撞响呢。”   闻人玦脸色有些沉郁,偏过身去,语气比平日里冰冷了几分,道:“古家,女子比男子金贵,女子出嫁必要撞钟,她们只能嫁给能撞响青铜钟的男子,这是古家的怪异之处,也是导致家族血脉灭亡的原因。不过是数百年前的一些传闻罢了,阿拂,夜深了,你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不是还要回家祭祖么?”   闻人玦的声音在夜色中深沉如暮霭,云拂闻言微微吃惊。如此一来,梦里的一切都有了说法,她难道前世真的是古家之人?   云拂见他对于那样久远之事都这般清楚,越发肯定他便是那个神秘的帝师沉墨,说道:“好,我回房休息了,不过我无意于太子琉韶,我的事情还望公子莫要操心。”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阁楼,闻人玦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按住了佛珠,眼中露出一丝的异色来。太子琉韶将来继承帝位的可能性最大,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能拒绝如此诱惑?   当年母亲为他娶这位妾室回来,他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细细想来,阿拂,并不像这世间寻常女子。闻人玦皱了皱眉头,这几年来他身边人的命格包括他自己的都如同笼上了一层迷雾,瞧不分明。他总是感觉有些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掌控之外。   云拂回了阁楼小憩,一夜无梦到清晨。第二日清晨,闻人玦已经离开了锦园,肖宁远留了下来,说闻人玦将锦园送与了太子殿下,送云拂去另一处宅子。   云拂和肖宁远并不熟,看在他是云清扬的知交份上,也就耐着性子说了几句话,婉拒了闻人玦的安排,直接回帝都。   肖宁远也是要回去的,留下来不过是闻人玦叮嘱,护送云拂回去罢了。   云拂也就随他去,并不与这位炙手可热的文官深交。   一行数人晌午时分入城,元休一早便等在了城门外,见云拂那辆醒目的马车终于出现,这才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地拦了车,黏到了云拂身边。   “姐姐,我已经整理出了宅子,姐姐去我那里住么?”元休见云拂回帝都,很是眉飞色舞。有了姐姐在,他在这帝都折腾都多了几分兴致。   “不了,我另有住处。”云拂眼都没睁,淡淡地说道。   元休漂亮的小脸瞬间便有了几分的阴沉,在心里快速的过滤着是谁那么大胆子敢跟他争姐姐,嘴上却人畜无害地说道:“姐姐要住哪里,我给姐姐送一些爱看的书去。”   “梦枕山月阁。”   该死的山月阁,那一群该死的女子。元休在心里将山月阁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梦枕山月阁,乃是帝都最风雅场所,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第13章   大夏朝,权力巅峰之地乃是帝宫,财富巅峰之地是通往帝宫的龙门路,而风月之地最高不可攀的则是梦枕山月阁。   云拂的马车一路直奔梦枕山月阁,帝都的气候很是湿润,四季如春。   到了龙门路后,马车一律不给通行,元休精神抖擞地跳下马车,吩咐人去备船,从明月湖上走。   “阿姐,这个时辰我们要不要去吃饭,我在天香阁定了宴,给姐姐接风洗尘。”元休掀起马车上的帘帐,方便云拂下车。   “不了。阿鸾已经备下了饭菜。”   元休的脸顿时黑了几分,他还不屑跟山月阁的那群妞们争夺阿姐。不管怎样是他先跟着阿姐的,阿姐不过是见那些女子可怜,每年出钱出力帮衬一下罢了,哼。   云拂下车,站在明月湖的青石桥上,看着这富贵如土的湖上龙门路,正是初夏时节,明月湖上的芙蕖花还未盛开,唯独青翠动人的莲叶随风摆动,偌大的湖面上有不少轻舟穿梭。   她远眺着远处的帝宫,当年大夏朝开国帝王着实是个雄才伟略之人,以明月湖为界限,将帝宫和百姓群臣分开,建立无上的帝权,惹来群臣争议,然而数百年过去了,这明月湖不仅比原先扩张了数倍,而且在明月湖上修建起了四海闻名的龙门路,无数的士族寒族弟子通过这龙门路走向帝宫,奔向他们事业的人生巅峰。   而无数的商人巨贾则看重这其中的商机,在龙门路上开起各色的店铺,堆砌起一派富贵锦绣的奢靡之地。   七宝阁在龙门路上也是有店铺的。   龙门,鲤鱼跃龙门,高祖大约不会想到他的后人会将帝都发展成这一派繁华之景,更不会想到数百年后,士族日渐腐朽,渐渐威胁到皇权,成为他后世子孙心中的一块毒瘤。   云拂站在青石桥上,看着桥板上苍劲有力的大字——龙门路,甚是唏嘘。   此时正是晌午刚过,路上行人颇多,忽而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嚷道:“是莲花舟,山月阁的人。”   “居然是梦枕山月阁的人,天呐——”   只见湖面上有轻快小舟快速行来,一字排开,呈莲花状,每艘莲花舟上都站着两位白衣飘飘的美人,怪异的是这些美人皆是轻纱覆面,手中各执一杆浮尘,端的是高不可攀。   莲花舟靠岸,美人们依次下来,当前白衣美人走到云拂面前,双眼微微激动,哽咽道:“阿姐,我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阿鸾,怎一见面反倒是哭了。”云拂淡淡一笑,看着鸾飞,面色倒是淡漠了几分。这里,每一次她靠近帝宫,她便总会生出一些厌世之感,是以,她在帝都待的时间着实是短。   “阿姐不爱待帝都,我们姐妹怕阿姐来了这一趟,转身又走了。”鸾飞擦了擦眼角的泪,见行人投来围观的眼神,其中不乏有一些达官贵人,更是有认识她的,顿时说道,“阿姐,我们走吧。”   云拂素来是个低调的人,不爱沾惹这些权贵,是以鸾飞也不敢多留。   而元休已经安排好行囊的一干事情,派人把东西都搬到了莲花舟上,快步回来说道:“阿姐,东西都搬上去了。”   云拂点头,一行人快速地上船离开。   梦枕山月阁建立在明月湖畔和小重山之间,这也是云拂要来这里小住的原因。她喜欢这依山傍水的地方,清净而且雅致。小重山上一直留有她的住处,只是这几年来,她不愿踏入这个是非之地。   鸾飞早就派人将房间收拾干净,南北通风,依山傍水,再点上了除湿驱寒的药香,候在了阁楼前,面色中透出一丝的焦虑。   云拂沐浴更衣出来便见她摘了面纱,坐在小榻前,备上了一小桌子的吃食,并且亲自在泡制今年的新茶。   “阿鸾姐姐,这些事情就让我们来吧。”翡翠上前去说道。   鸾飞摇了摇头,很是恭敬地说道:“我想为阿姐做些事情。”   云拂浅浅一笑,和她一起坐在小榻前,也不去吃饭,只喝了喝她泡制的新茶,回味了几番,然后靠在身后的靠枕上,闲散而寡淡地说道:“还是这茶味甘甜,我早些年贪吃,势要尝遍这天下美食,喝遍天下美酒,可走的路多了,才发现,再无当年的那般浓郁兴趣。”   “我听翡翠说,姐姐是吃的越来越少了,所以备下了清淡的吃食,更是泡了一壶新茶,等晚间时分我再为姐姐泡制一些酸梅果酒开胃。”鸾飞见云拂神情淡漠,几乎无一丝的情绪,垂眼低低地问道,“阿姐最近有烦心事情吗?”   此时众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两人坐在阁楼的小榻前,屋后小重山青翠叠嶂,屋前游廊处可直通明月湖,摘到绿色莲叶。云拂微微闭眼,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和清甜的野草荷绿气息,淡淡地说道:“只是有些乏了,你原不知这一生是漫长还是短暂,日子一久便有些疲乏。”   鸾飞见状,不知如何接话。当年,她不过是在帝都夹缝里求生存的风尘女子,高傲自卑,苦寻无路,因生的貌美,成为达官贵人争相猎奇的对象。   只是后来所托非人,她悲愤之下跳湖赴死,却不想在明月湖边遇见了云拂。   云拂派人救醒她,垂下面容,淡淡地说道:“我看见你在水中挣扎了,你并不想死。”   她往后的人生尽数改变,三个月后梦枕山月阁诞生,半年后名震帝都,世人只道梦枕山月阁背后有庞大的资金支持,有帝都最有权势之人庇护,她也被传的四海皆知,都言山月阁主鸾飞乃是世间奇女子,可无人知晓,梦枕山月阁不过是眼前这女子闲来无聊下的产物,她所知的一切都来源于眼前这个女子。   那时她清楚地记得云拂说:“往后你便叫做鸾飞吧,生死一瞬,九天云外,是飞是陨皆看你。”   鸾飞猛然站起身来,跪倒在她面前,悲道:“阿鸾有一事相求,望阿姐救我。”   “你这是做什么?”云拂微微吃惊,起身扶起她,说道,“有事起来说话。”她早已看出阿鸾眉眼间的愁绪,却不想这事居然这般严重。   阿鸾自见了云拂,一直忍着没说,可刚刚丫鬟来报,事态严重了,这才不顾云拂刚到,立马一股脑地说道:“姐姐素来不管山月阁的事情,不知晓这两年来山月阁发展颇好,底下的姐妹们几乎都拉拢了一些士族公子和朝廷大员做靠山,前段日子五皇子中毒一事山月阁受到了牵连,我一个妹妹惊鸿去赴宴,不小心过了手,接触到了太子殿下的杯子,那杯酒被太子殿下赏给了五皇子,结果五皇子中毒,惊鸿也被收押了。这事我原本也不敢拿来打扰姐姐,可刚刚丫鬟来报,说后天就要将惊鸿问斩,我私底下托了不少人,花了重金,可也无人敢管,惊鸿那孩子单纯,绝对不会搀和进皇家的事情,难道就要这样白白牺牲掉?我们这些风尘女子的命就这般不值钱么?”   阿鸾说得又急又快,眼睛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云拂微微皱起眉尖,五皇子中毒一事应该是这个月内发生的事情,那个叫做惊鸿的丫头只怕是要做替死鬼来息事宁人了,救她自然要重新翻起这些阴谋阳谋,倒要花一些气力。   云拂看向半开的窗户外,远处明月湖绿如翡翠,美轮美奂,她淡漠地说道:“阿鸾,在权利和金钱面前,别说女子的命如同草芥,就是士族和皇家贵胄也同样如此。你若是想救她的命,势必要卷入皇族的权力斗争之中,你想好了吗?”   鸾飞这事原本就是凉了心,皇家的事情谁敢搀和,不过是接到翡翠的书信,说小姐要返回帝都,这才生出了一丝的希望,此时听云拂这般说才知晓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顿时悲道:“阿姐也不能救她吗?”   云拂沉默不语,倘若是之前,她未必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出面,这世间每天有多少人生老病死,这些于她来说都是命数,她不过是局外人而已。可昨夜她无意得知闻人玦便是帝师沉墨,见到了暴虐荒诞的太子琉韶以及后来位于士族之首的肖家家主肖宁远,忽而意识到三年前远嫁广安侯府,那时她便已经生在了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她避世三年,也找不到自己栖身的玉珏,此次回到帝都原本就是要入世的,那还不如以梦枕山月阁为点破开这帝都的局势来。   她伸手抚摸着眼前碧绿色的窗纱,看着上面绣着的花团锦簇的图案,双眼浓墨如同暗夜,慢慢说道:“救一个没有价值的人,端看你要付给对方多少的价值,阿鸾,人是可以救的,只是这代价也是要付的。你替我送一份请帖,今晚梦枕山月阁设宴。”   鸾飞见云拂这般说来,顿时大喜,擦了擦眼角的泪,感觉惊鸿那丫头的命算是捡回来了,阿姐愿意插手的事情,在她心目中都是有转圜之地的。   “我马上去,阿姐,这请帖送给何人?”   云拂在心中将人过滤一遍,许久,闭眼说道:“送两份,第一份请帖送给太子妃孟雪卿,另一份——”   云拂顿了顿,低低地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鸾飞闻言双眼猛然一缩,垂眼掩去眼中的震惊。   正在此时,翡翠急急地走进来,说道:“小姐,老爷的书信,说让小姐即刻回府一趟。”      ☆、第14章   云府大老爷云镇的书信是送到云拂休养的别苑,别苑的管事又火速地联系到了元休,送来了书信。   云拂坐在小榻前,没有动,只伸手摆弄着榻上的小香炉,这香倒是沉水级别的,价值千金,只是她闻着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就好似回到了过去,她时常闻着帝王寝殿之上的龙涎香,甜甜地入睡。   “阿姐,查出来了。”元休急冲冲地奔进来,说道,“这事还得要从五皇子中毒说起。听说这位皇子一直是流落在外的,三年前才被召回帝宫,文才武略样样精通,就连性格长相也是和圣上有几分相像,很是受到太后的宠爱。十天前太子寿辰之上,五皇子中毒一直未愈,圣上让钦天监算了一卦,说是近来招惹了煞气,要以喜气和贵气来化解。”   “我的小公子,求您说重点吧。”翡翠小声地催促道。   “这事我听说过,说圣上有意给五皇子选妃,可这跟阿姐回云府有什么关系?”鸾飞微微吃惊,她的山月阁乃是消息最为灵通之地,接触的都是朝廷大员和富商贵人。   元休得意地扬起了小尾巴,见云拂垂下眼,颇有不耐烦之意,这才笑嘻嘻地继续说道:“如今士族但凡有适龄的女子那都是鸡飞狗跳,想着法子找关系花银子想将自家的闺女嫁入天家,阿姐家可是有两位适龄女子呢。其实也没有阿姐什么事情,就是五皇子跟肖宁远走的极近,偏偏阿姐的大哥跟肖家关系也算是不错,云大人大概是想私底下让自己家的闺女和五皇子来个偶遇吧。”   云拂想起云清扬的书信,算是明白了。云镇大约是找云清扬来安排这些事情,却不想她那个榆木疙瘩的哥哥多年来一直认为她生活的不好,被夫家遗弃,很是心疼,这才提出要求让她回去祭祖,一来是提高她的身份地位,二来也是做给闻人玦看的,让他以为她在云府也是得宠的,莫要轻待了她。   云拂摇了摇头,这傻哥哥哪里知晓,她不屑云家那所谓的祭祖资格,而沉墨更不是那等庸俗之人,轻待她亦或是宠爱她。难怪云清扬在信中说道要携闻人玦回去祭祖。   云拂失笑,帝师沉墨,倘若是带他走了一趟云家,只怕云家那些上的了台面的上不了的秘密和人心尽数被他看破。   元休一解释,鸾飞和翡翠都明白了。翡翠还算好的,鸾飞只觉得有些荒诞可笑。她从不曾问过云拂的身份,以为云拂来自那些隐世大家,此时得知是帝都工部尚书的庶女,很是吃惊。工部尚书云镇她自然是知晓的,数次要求进山月阁,可底下姐妹都是清高的主,哪里看的上这半老爷们,只看他的官职陪了几杯水酒罢了。   她这山月阁虽然是风月之地,可里面的姑娘各个都是清倌,而且随时都可以赎身走人的,山月阁每七天才开山门一次,寻常人哪里能进的来。   可笑那云镇数次求进山月阁,居然不知晓这梦枕山月阁原本便是他的庶女交予她打理的。鸾飞见云拂提到云府时的淡漠神情,心中知晓,这云家在阿姐心中大约是没点分量的。着实难以想象,云家那样的府上还能养出阿姐这样灵气的人。   以阿姐如今的财力和人力,还会在乎云家那所谓的祭祖资格?真是可笑至极。   “阿姐要回云府吗?”鸾飞低低问道。   云府闭眼,撑着脑袋,随意地散着一头长发,淡淡地说道:“如果只是云清扬的主意,不回去反而引人注意。我便走这一趟吧。”   鸾飞点头,立刻说道:“我给阿姐备下轻舟马车,还有回去的礼品,莫要叫那些个鼠目寸光的言语不当惹阿姐不高兴。”   云拂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用,你只当不认识云府的七小姐。”   “是。”鸾飞垂头,低低地应着。   “我陪阿姐回去吧。”元休兴奋地说道,“我想去看看阿姐生活的地方,还有看看云家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人和事。”   元休这魔头要是进了云府,只怕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事情来。   云拂睁开眼看了这小子一眼,声音微沉:“三甲,倘若拿不到手,会试一过我便打发你去南临城教当地的百姓种龙牙米去。”   艾玛,元休顿时垮下了脸,阿姐这也太狠了,别说南临那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种粮食就不错了,还要种龙牙米。龙牙米可是上古时代就灭绝的品种,乃是龙的粮食,普天下哪里能种的出来。   “阿姐,我现在就回去温书去。”元休一溜烟跑了,打算去龙门路找点事情做做,跟着阿姐这些日子,着实憋坏他了。   “小姐,我看小公子定然是出去惹事去了,还不如小姐带在身边压制的好。”翡翠嘀咕道,“回头惹了事还是要小姐来善后。”   “元休这孩子戾气太重,能被我压制到今日算是不错了,他那性子去了云府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更是头疼。”云拂见他跑了出去,淡淡一笑道,“随他去吧,他也吃不了亏。”   云拂寻思着,该找个人来压制压制这孩子,她不可能永远把这孩子拴在身边。   “小公子是阿姐今年收养的么?”鸾飞低低问道,“去年我还没有见过他,生的倒是比女子还要漂亮,说话也毒辣。”   “他是元将军的孩子。”云拂淡淡道出元休的身份。   鸾飞大惊,元将军,战死沙场,家眷满门抄斩的元家?那可是叛国罪,却不想元家居然还有后,莫怪元休满身的戾气,他的身上可是背负上上百条人命的血海深仇。   云府大门前,云清扬在两只镇府石狮前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翘首盼着。   远远的,朱雀大街上驶来一辆马车,三匹毛色雪白的骏马皆以布匹包住了马蹄,四平八稳地奔来,马车上悬挂着一盏琉璃灯,在阳光下偶有血丝游走,恍若活物。   马车行到了跟前,云清扬看见坐在前面的翡翠,才意识到云拂到了,连忙大步上前,声音有些哽咽,抬起袖子就要擦眼角的泪。   云拂远嫁漳州,一走就是三个年头,他这个吃尽苦头的妹妹啊——   “阿拂——”云清扬喊了一声。   云拂走马车上下来,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见他生的还算是五官端正,满脸激动,不自觉地缓缓一笑,淡淡地说道:“一别数年,哥哥是否安好?”   “好,我好的很,你呢?”云清扬见自己从小就自卑懦弱的妹妹如今变得倒是有些不同,他这一见险些不敢相认,不过云清扬原本就是个脑袋不会拐弯的人,也没有多想,便立马说道,“快,快些进府,哥哥给你备了好些吃食,姨娘也在府里等着呢。”   云拂点头,让翡翠将马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她此次回来所带的东西不算好也不算差,太差要遭人白眼,太好要惹人眼红,广安侯府怎么说也是有些产业的,这点东西是要拿的出手的。   云清扬一路上问着云拂的近况,云拂淡淡作答,转而问他的事情,一时之间便将话题转到了云清扬的身上。   云清扬这几年来过的算是极好,跟肖宁远关系不错,连带着在云家地位都涨了不少,而且年年运气颇好,在朝中也谋了一个文职,渐渐在云家扬眉吐气。此次更是因为五皇子即将选妃一事受到云镇的器重,云清扬很是春风得意。   云拂见他眉眼间都是舒展之气,知晓这些年这位庶子是受尽了白眼和冷淡,如今翻身倒是有些得意了。算了,必要时再点醒他,如今就让他得意得意吧,这人要是没个盼头,日子也难过。她也原不指望这位哥哥能成大器,安稳度日就好。   一路进了后院,见了姨娘,也没有什么抱头痛哭的场景,云拂淡淡的,她的生母柳姨娘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喜悦来,倒是看着翡翠手上拿的东西,脸色好看了些,笑了笑。   云拂见状,暗暗叹息,她这一生想要感受一些血脉亲情的温暖倒是难了,大约世人骨子里便是利字当头的。不过如此甚好,没有情感的牵绊,她才能过得越发肆意淡然。   柳姨娘对云清扬倒是极好,大约是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儿子身上。   云清扬正是得意之际,说着便问到了闻人玦的事情,淡淡惋惜道:“阿妹,广安侯府早些年在帝都也是赫赫有名的,自从被贬到漳州后就没落了,你那夫婿又没有继承爵位,否则你如今也可以算是侯夫人了。不过你放心,哥哥如今在朝里也有一些朋友,倘若妹婿想要入朝为官,我可以打听打听哪里需要士族子弟替补的闲职,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拂听闻他这一番话,险些失笑,点了点头,说道:“哥哥说的是,我回去定会将哥哥的话转告给夫君。”   她忽而觉得,帝师沉墨若是顶了那些个不上台面吃喝打诨的闲职,定然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第15章   云拂和云清扬聊着便说道了近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五皇子中毒以及选妃一事。   云清扬屏退了丫鬟,见她好奇,压低声音很是小心谨慎地说道:“阿拂,这事悬着呢,都说那杯毒酒是给太子殿下的,被五皇子给撞上了,险些要了一条命。”   “哥哥知道内情?”云拂见他这般说来,便随口一问。   云清扬轻轻嘘声,看了看四周,有些得意地说道:“我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宁远兄说,这次五皇子中毒是好事,在床上躺了一些日子换来太子殿下的信任,五皇子的路往后要好走的多。对了,这几年,闻人玦对你还算好么?”   云拂想了想,闻人玦对她可谓是极好的,帝都的几处房产,每年大笔的家用,她所要求的闻人玦都会答应,只是这三年来,两人也只在昨夜见了一面,而且还是偶遇。   他到帝都来,自然是为太子出谋划策,只是如今皇家中出类拔萃能和太子抗衡的也就是八皇子诸擎。   “极好。”她淡淡回答,不多说。   云清扬松了一口气,兄妹两人又说了一些话,丫鬟来传话,说可以用晚饭了。   云拂移步到会客厅,跟云清扬和梅姨娘一起用晚饭。他们这一支是偏房,吃喝是不与大房一起的。   晚饭很是丰盛,各类荤腥鱼类,只是小厨房做的是家常的口味,云拂吃了一些便有些吃不下去。她这口味是越发刁了。   晚饭过了,吃了茶,云拂便要动身回去,她如今嫁为人妇,回娘家住总是不妥的。云清扬也不挽留,送她到门口,问了别苑的地址,说得空了便去看她。   云拂点头,看着站在府门前忠厚的男子,忽而开口问道:“哥哥这几年还未娶亲,对吗?”   云清扬被她这一问,笑道:“父亲说会为我留意,你这丫头倒是操心起我的事情来了。”   云拂浅浅一笑,说道:“哥哥回吧,我也会为哥哥留意的。”   她跟云清扬挥手,上了马车,带着翡翠和龙一往山月阁赶去。   回到梦枕山月阁,云拂的脸色便有些寡淡了,鸾飞一直等在阁楼内,见她回来,急急奔上来,说道:“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云拂朝她淡淡点头,进了阁楼,换了一件居家的素色长裙,将盘起的长发散落下来,出了阁楼,坐在院子前的大树下,这才问道:“说吧。”   “帖子送出去了,以梦枕山月阁的阁主身份所送,送信的人说今晚子时会到。”鸾飞有些不安地说道,“我还是陪阿姐一起等吧,据说这位主子很是放浪形骸。”   阁楼前的院子里种植的乃是一棵数米高的菩提树,枝繁叶茂,树下摆有石桌石凳,菩提的花期刚过,隐隐看见青色的毛茸茸小果。她爱极了这树,当年从南方移栽过来时原以为会种不活,却不想两年时间倒是长得这般葱茏。也许再过数百年,她们都已经化为枯骨,而这株树却依旧以苍老之姿傲然天地间。   翡翠泡制了新茶,端上来。   云拂端起紫砂小杯,闻了闻茶香,淡淡地问道:“孟雪卿呢?”   “太子妃没有答复。”鸾飞说道。   意料之中的事情,孟雪卿那样谨慎的人,就算出面也会找人代劳。不过也无妨,该来的总会来。   鸾飞想到了什么,突然垂眼说道:“近日来帝都不太平,阿姐又到了这里,阿鸾打算将山月阁的山门暂时关闭,免得那些个人冲撞了阿姐。”   云拂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无妨,我知晓你来往的都是朝堂士族之人,倘若猛然关闭山门,只怕会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以前怎样,如今还是怎样吧。”   云拂突然看向她,墨黑的双眸在夜色中很是乌黑发亮:“这几年,你可有喜欢的人?”   鸾飞被她这一看,有些慌乱,整了整发髻,说道:“阿姐,我并没有打算嫁人。”   她咬了咬牙,许久,低低地说道:“山月阁能发展至今,是因为阿鸾和八皇子来往过密。”   云拂闻言愣住,细细地看着她在树间灯笼下的小脸,阿鸾长得好看,这是自然的,这几年她倒是真的就如同那青鸾鸟展翅高飞了,眉眼间透出成熟的韵味来,那一次死而复生大约让这个女子的心性更加的坚韧。   鸾飞见她久久不说话,急的跪在云拂面前,双眼微红地哽咽道:“阿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那我往后就断了跟他的来往。”   云拂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拉起她,低低地叹息,说道:“你喜欢他?”   “我更喜欢阿姐。”鸾飞轻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   云拂看了看漆黑的夜,菩提树高大的树叶遮挡了天上的冷月,唯有一盏宫灯在风中摇曳,阁楼里的暖光透出来,照亮这一方天地。   “阿鸾,你喜欢的那个人活不久了。”云拂的声音凉如水,在夜色里清晰而令人心惊。   鸾飞呆住,整个人僵硬如石,她的身子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身子一软匍匐在地,紧紧地攥住了云拂的裙摆,哽咽道:“阿姐,他是皇子啊——”   “正因为是皇子,所以他更难以得到安稳的人生。”云拂见她压抑着嗓音痛哭起来,身子有些疲倦,坐到石凳上,低低地说道,“不过你也不需担心,有些是命里的劫数,度过了就无事了,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她原本也相信自己,觉得重生后一切都会按照历史来,按照她记忆的一切重来,可是到了今日,她突然记起了一件事件,明泰三十一年,发生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在暮春时节呀,可她到现在才想起来那件事情是什么,然后惊觉,历史已然改变,也许在很久之前便有人改写了这一切,所以她栖身的玉不翼而飞,而原本在今年暮春死的那个人却没有死去。   鸾飞跪倒在她面前,她想求云拂救救他,可是无法开口,她隐隐意识到,这些事情阿姐无法插手,否则必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就如同惊鸿的事情,她也曾去求那个人,可他只淡淡地说道:“阿鸾,你该知晓,这件事情我若是插手,势必会被人咬住,引发我与太子之间之间的矛盾,身在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姐——”鸾飞哽咽着,哀求地看着云拂。云拂所说的一切她都相信,纵然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   云拂感觉眉眼间透出了几丝的戾气来,她闭眼再睁开,淡淡地说道:“客人来了,你起来吧。”   “山月阁主果真是耳聪目明。”夜色中,有人踏着月光信步而来,数道暗色的身影分布在阁楼外,隐隐将这一切掌控。   龙一已经现身,不动声色地拔剑坐在屋顶之上,鸾飞惊住,连忙站起身来,擦去眼泪,看向来人,盈盈地福了一福,不咸不淡地说道:“五皇子万福。”   来人正是近期处在风尖浪口的五皇子沼岚。沼岚锦袍玉冠,转着手中的辟邪貔貅珠串,推开门走进来,朗声笑道:“岚一直以为鸾飞姑娘是山月阁的阁主,却不想另有其人。”   沼岚走进来,看着大树下长发垂落一地的素衣女子,颇为诧异,山月阁主竟是这样一个闲散的姑娘?   云拂没有起身,只朝鸾飞摆了摆手,鸾飞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我想知道是谁给你续了命。”云拂低低的开口,转身看向来人,淡淡地说道,“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五皇子沼岚。”   云拂转身看清来人,只觉得万分的眼熟,而沼岚走上前去,呼吸急促,看着云拂,急急地低低地叫道:“是你。”   “是你?”   两人都认出对方来,突然之间就沉默了。   三年未见,昔日在苍梧清庐跟她抢酒喝的酒鬼游侠,自称为道士的男子剔去满脸胡须,换上锦衣玉服,摇身一变成为了五皇子沼岚。   而昔年被家族送去为妾的庶女却成为了帝都最风雅之地的阁主。沼岚觉得这世界疯魔了,闻人玦知道么,知道他的妾室掌握着这帝都一半的各路消息,这山月阁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跟朝廷数方势力都有瓜葛。   沼岚猛然间想到,该死的,闻人玦现在就在帝都,而当年这懵懂的丫头也身在帝都,他们这是闹哪样?   “嫂子。”沼岚出声问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九鹿,我原不知你便是五皇子沼岚。”云拂示意他坐下来。   沼岚目光一闪,感慨地说道:“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喊我九鹿了。”   云拂看向他的面相,当年所见,九鹿面带煞气,有陨落之相,可如今再看竟是福泽绵长之相。云拂猛然间攥住石桌,感觉心悸得厉害,可她清楚地记得,明泰三十一年,五皇子毒发身亡,太子被废黜,八皇子一时风光无限。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第16章   月光隐在云层之后,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气息,看这样子,晚上可能会下起小雨来。   沼岚坐在云拂对面,看着她长发散落,无比自然地垂眼,伸手不住地摩挲着面前的紫砂杯,盈白的面容尖尖的下巴,本是美人之姿,偏偏神色比这夜还要冷上几分,教人有些,移不开眼。   “嫂子找我何事?”沼岚问道。   “闻人玦是你长兄?”云拂却反问了一句,他贵为皇子,却称一个连爵位都不愿意继承的士族之人为大哥,喊她为嫂子,沼岚应该知道闻人玦不少事情吧。   “我早些年流落在外,没有回到帝都时,跟随大哥玩耍了几年,他年长我几岁,这叫着就改不过来了。”沼岚晃着一口白牙,笑着。早先的震惊过后,沼岚渐渐的露出以前九鹿才有的那份不羁和肆意来,不过到底收敛多了,不会邋遢地直着脖子,跟云拂抢酒喝。   云拂点了点头,也不与他废话,说道:“我阁内有个姑娘因为你的事情受到了牵连,那孩子很是无辜,你可有办法保她出来?”   既是九鹿,她自然不会拿出之前那套做法。   沼岚目光一凝,透出了几分的思量,低低地说道:“嫂子可知晓,那姑娘算不上无辜。若不是沉墨在帝都,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云拂见状,轻轻皱起了眉尖,她将冷掉的紫砂杯弃在石桌上,淡淡地说道:“那你也该知道,经此一劫,你的人生不同了。”   “我可以告诉你,谁是幕后黑手,你帮我把那姑娘保出来。”   沼岚闻言,眼神猛然间犀利起来,有些不可置信:“这事我问过沉墨,他没有说,你知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的?”   云拂见他这般模样,微微眯起眼睛,暮春的这场事件原本就是太子和八皇子的暗中较量。那毒是老八下的,死的是沼岚。   她相信,就算有些事情出了差错,但是大体的历史是不会改变的。   云拂垂眼,淡淡地说道:“这事,横竖不过是争权的事,我如今还不能确定,不过我若查证,必会告诉你。”   沼岚想了想,点头说道:“既然是嫂子开口,我自然会保那姑娘出来,为的不是想知道谁害我,而是你我当年有着抢酒喝的情谊。”   沼岚见数年未见,当日那个清灵的少女渐渐长大,风姿气度就如同滋然绽放的月下苍兰,不知为何,心思一动,说了一些平日里不该说的话。   “你与沉墨的事情,我听说了,当年问及你时,沉墨只说你在别苑静修,沉墨这一辈子大约都不会娶妻了,你对他莫要抱有希望。”   云拂垂眼,长长的眉睫垂下来,在灯火下映出一泓阴影,她的声音清亮淡漠:“是因为孟雪卿吗?”   孟雪卿是太子妃,是以沉墨才会来到帝都,全力辅佐太子琉韶登基,想让他所爱的女人成为这天底下尊贵之人?这样的爱似乎很是博大深沉。   沼岚见她知晓孟雪卿的事情,微微吃惊,但是为了断了云拂心中的念头,便直言道:“没错,我认识沉墨多年,知晓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便是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孟家嫡女。他们相识那会儿,孟雪卿还没有嫁给太子,我原以为沉墨会带她远走高飞的。他的事情我历来是不多问的,可也知晓,孟雪卿便是他心中的那根软肋,否则以他的心性怎么会踏入帝都这浑水中来。”   这就是了。云拂微微闭眼,她并不懂沉墨对于孟雪卿的感情,她原以为爱是自私和占有,但宠溺和纵容,这个字眼她在沉墨身上是看见过的。   云拂睁眼看向面前的沼岚,帝王家的孩子长得都很是好看的,沼岚褪去那一身邋遢外衣,倒也很是俊朗,可是他不会知晓,他原本便该命丧这帝都,是闻人玦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相。   也许她要的答案在闻人玦那里。她想在这红尘中走一遭,知道自己是谁,然后继续回到玉中去。   “我知晓你手中必是有一些财富和势力,可是权力场中生死无常,嫂子何不抽身出去享受这一世锦绣。”沼岚说道,他在帝都沉浮数年,险些命丧,着实觉得做一个富贵闲人远比争权夺势要强的多。   云拂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浅浅一笑,道:“我知晓了,谢谢,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九鹿。”   沼岚起身,露齿一笑,一言不发,学着她当年的模样,摆了摆袖子,洒脱而去。   沼岚走后,夜间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云拂移步到暖阁,半开着窗户,坐在临窗的小榻前,毫无睡意,只懒散地听着雨水敲打着屋檐的声音。   阁楼内,香炉里的香料焚烧殆尽,呈暗褐色,暖香残留。   一夜小雨,第二日清晨,雨过天晴,万里无云。   闻人玦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积水,初夏时节,这雨水来的倒是极好,驱散了空气中的闷躁之气。明日明月湖的湖水该是上涨了不少吧,芙蕖要开了。   他想起她最爱的便是芙蕖花,纵然她从来不说,可每到芙蕖绽放的季节她便会痴痴地看着那些摇曳生姿的花叶们,每次看见莲叶粥便会双眼亮起来,浅浅地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闻人玦闭眼,按了按有些生疼的太阳穴,将那些思绪尽数断去。   龙七在一边飞快地说道:“主子,查过了,夫人这几年并未一直呆在鸣鸾山下的别苑里,而是游走于大夏各郡县。”   闻人玦点了点头,他早该想到,一个常年幽居的女子是断然不会有那般神韵的,阿拂这几年倒是成长得令他有些侧目了。   “夫人数日前才从禹城返回,此次前往禹城是为了陶家的那块传世玉珏,据说出了百两黄金,可不知为何最终没有买,回了帝都。”龙七有些咂舌,百两黄金,什么石头那么值钱?赶明儿他也去挖石头卖银子去。   “龙七一时好奇便去查了一下夫人名下的产业。”龙七看了看闻人玦的脸色,见他始终没有任何的变化,这才双眼雪亮,活灵活现地说道,“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本主子每年让我拨给夫人的家用都被夫人拿来去做玉器生意了。夫人名下的产业便是七宝阁。”   龙七有些兴奋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云夫人很是好奇,七宝阁三年前崛起的,那里面可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都有,虽然说广安侯府底蕴深厚,主子手上的珍奇数不胜数,可是谁会对宝贝没兴趣?他就说嘛,龙一三年都没有回来看他,原来是跟着主子常年在外忙着挖宝贝去了。   七宝阁?闻人玦目光一深,他对七宝阁有所耳闻,原本以为是士族大家的一些老不死的收纳了这些个前朝的古物,可如果是阿拂,那这一切就值得深思了。   她一个女子,就算常年在外游历,见多识广,可若是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断然不会懂得这么多。   “主子,夫人的事情不好查。”龙七说道,“不过龙一知道的肯定不少,主子可以召回龙一一问便知。”   闻人玦摇了摇头,开口淡淡地说道:“阿拂的事情不要问龙一,他跟了阿拂,若是告诉你他主子的事情,往后如何为人所容?”   他朝着龙七摆手,让他下去。   这个妾室,原本便是他放任自流的结果,只要阿拂不作出一些危害的事情,他倒是不会插手干涉她的事情。闻人玦皱了皱眉头,他原本是两袖清风,为了卿儿的事情进入这帝都已是不该,不想母亲会瞒着他为他纳了一门妾室,有了这样的瓜葛。   在他看来,这个妾室也有些古怪之处,并非一般的闺阁女子,也许他该查一查帝都云府的事情了。闻人玦轻轻握起了手掌,将掌心的断纹收拢,她也是断掌,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牵连不成?   闻人玦思量之时,龙七又转身急急奔进来,说道:“主子,刚刚传来的消息,说五皇子不知为何跟太子殿下起了冲突,太子殿下拔剑要斩杀五皇子。”   太子琉韶和九鹿?   闻人玦目光一沉,眸眼间的墨光深了几分,他们两人之间的嫌隙不是已经解开了,怎么会起了冲突?   闻人玦甩袖直接朝外走去,沉沉说道:“前因后果。”   闻人玦赶到时,太子琉韶和五皇子沼岚的人马两两对峙着,太子人多已经将沼岚一干人马团团围住了。   事情的起因竟然是为了一个风尘女子。龙七快速地说着前因后果。   “前些日子,五皇子中毒,太子下令押了在场的一干人等,查来查去没有查到结果便将责任推到了一些奴仆身上,定了明日斩首,不过是死一些奴仆,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偏偏这里面有一个女子是梦枕山月阁的,长得貌似天仙,太子殿下垂涎已久,这姑娘据说是个烈火的性子,一直不愿意委身太子,也不知何人给太子出了馊主意,来个偷梁换柱,明着杀这女子,暗地里却是偷偷软禁在太子东宫。这事原本也天衣无缝,可巧的是五皇子今日去大牢看人,发现人被掉包了,这一怒之下便带人冲去了东宫。”   龙七一边说一边摸着汗,九鹿那臭道士当了皇子还是这般暴躁,不知道如今主子极力辅佐太子殿下么,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跟太子杠上,这是仗着主子在帝都有恃无恐啊。   “让人去查那女子的身份,还有九鹿昨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闻人玦沉声说道。倘若九鹿与那女子有私情,为何十多天了风平浪静,偏偏今日就因这女子对着太子发难,依他所见,该是昨夜发生了什么变故。   龙七迅速安排人去查,跟着闻人玦一路赶往太子东宫所在之地。     ☆、第17章   云拂一夜未眠,听着夜间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清晨时分,院子里的青石地一片潮湿,屋檐下的花骨朵们都焉搭着脑袋。   翡翠早起为她梳洗,将小厨房的粥和小菜都端了上来,还未吃上两口,鸾飞火急火燎地奔了进来,脸色发白,说道:“阿姐,五皇子和太子殿下动起手来了,惊鸿她——”   鸾飞的话没有说下去,双眼一红,忍着没有哭出来。   云拂目光一凝,站起身来,让翡翠给她取来外出的衣裳来,沉沉说道:“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来,莫慌。”   鸾飞点了点头,定下心来,往日里她素来沉稳,只是近来一是云拂回来,她有了依赖性,二是最近牵扯的都是皇族的事情,稍一出错便是大祸,这才心智薄弱了几分。   翡翠看了看没吃几口的粥和小菜,欲言又止,迅速给云拂披上遮风的披风。   “我刚刚得到消息,说太子殿下早就把惊鸿偷梁换柱,软禁在东宫,生死不知,五皇子今早去刑部大牢,发现人被掉包了,一怒之下就直奔了太子东宫,两班人马对峙、闹了起来。”   云拂一路出了阁楼,问道:“太子东宫在哪里?”   “太子东宫并不在帝宫,是明月湖东面的重名宫,是以又叫东宫。”鸾飞快速地解释。   是了,否则九鹿再莽撞也不会直冲东宫,惹祸上身。   山月阁的莲花舟在湖面上等候多时,云拂上了船,鸾飞跟着上去,这才反应过来,说道:“阿姐要去东宫?可这太危险了。”   她原意不想云拂亲自以身涉险。   云拂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示意船夫开船,直奔明月湖东面的重名宫,她则低头理顺着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沼岚多少是因为她才会为了那姑娘出头,她必然是要去的。   太子东宫前,太子琉韶和沼岚两班人马脸色铁青地僵持着,沼岚虽然动怒倒也不是被蒙了心,这事他要是先动起手来,那理亏的就是他,何况太子殿下乃是储君,这是大不敬啊。   沼岚便带人死死地守住了东宫的出口,将东宫围住了,一方面让琉韶把人交出来,另一方面,又派人去收集太子殿下往日行为不检的证据,将以前那些人都搜罗了起来,更是将消息放出去,抛砖引玉,好引得跟太子有宿怨的都来踩踏一脚。。   偏偏琉韶自负惯了,原本便有些瞧不起母妃势力薄弱的沼岚,何况如今沼岚因为一个小小的风尘女子便将东宫为了个水泄不通,顿时暴跳不已,这对他可谓是奇耻大辱。   “沼岚,你小子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围我的东宫?”沼岚年少时便游历各地,一身武艺哪里是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能敌得过的,这不,太子琉韶打不过沼岚,那些手下的又不敢动皇子,就生生地僵持住了。   “皇兄,臣弟也不想如此,可皇兄私自将死囚犯掉包,这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啊。”沼岚有肆无恐,浅笑道,如今他到不急着救那个风尘女子,索性借此事踩死太子这□□昏心的东西,那姑娘也不知道何时被掉包的,只怕人也被糟蹋的不行了。   “你有什么证据是我掉包的死囚犯?我看是你手下人办事不利,让人跑了如今赖在了我的头上,老五,你这招毒啊。”琉韶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反咬起来。   啊呸。沼岚目光如刀尖,在心里唾弃着这位太子殿下,也不理会他,继续围着东宫,坐等事态发展严重起来。   且说云拂到东宫时,事态又是另一番发展。   太子东宫面临明月湖,云拂下了轻舟带上披风的帽子,便见前方肃穆森严,太子的府门前两班人马怒目对峙。这一带都是诸位皇子立府的地方,此时除了一些文臣五官和看热闹的闲人,竟没有一位皇子敢出面。   沼岚这里已经落了下风,因为闻人玦已经到了东宫,虽然一直观望没有言语,但是沼岚已经感到了鸭梨。他虽然知晓闻人玦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不会让他出事,可闻人玦一直以来辅佐的便是太子琉韶,怎么会轻易让人将他踩踏下去?   “殿下,这事只要闹起来,圣上怎么也会训斥太子殿下的。”沼岚的心腹幕僚见他有了一丝的动摇,立马说道。   沼岚脸色阴沉,这蠢货哪里知晓,有闻人玦在,他有的是办法将那风尘女子从东宫人间蒸发掉,闻人玦如今按兵不动不过是给时间让他退走罢了,可恨他身边没有这样的助力,也恨太子骄奢淫逸,他连云拂交代的那点事情都办不好,更恨那些个原本同仇敌忾的如今纷纷反悔,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些的也就是他了。   只怕他派去帝宫的人也被拦截了,如今帝宫还不知晓这里发生的事情呢,时机已经错失,他若不速度退走,必有麻烦。   “殿下,山月阁的人来了。”有下属来禀告。   沼岚挥手不耐烦地让人放行,待那两个带着披风的女子走进,才发觉是云拂亲自前来,这一见不禁微微吃惊,连忙说道:“你怎么来了?”   云拂周身笼罩在披风里,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半张面容,垂眼淡淡地说道:“我只想知道山月阁的那个姑娘是死是活?”   沼岚想了想,说道:“暂时无碍,不过我若是继续围困东宫,沉墨必会诛杀她逼迫我退走。”   云拂沉吟半响,闻人玦到了这里果真是麻烦了,他看向沼岚,低低地问道:“你如今羽翼未丰,又明知闻人玦支持的是太子琉韶,为何还要如此冒险,你为的是对我的承诺么?”   沼岚没有说话,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的黯淡,说道:“也不全是,太子罪行令人发指,而我也想知道蜉蝣撼树是何等滋味。我被困于帝都,也时常想撒撒野,以此证明我还是以前的那个快意恩仇的九鹿。”   沼岚说完挺直了腰杆,神情严肃,和当年云拂所见的疯癫道士分明是两个人。她能看见他的挣扎和反抗。   “我有话对闻人玦说,你派人请他过来。”云拂淡淡地开口,拂袖走到府门前的湖畔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沼岚微微吃惊,派人去请闻人玦,然后许久沉默不语,闻人玦和他的妾室云拂,这两个人他似乎都不曾真正看懂过。   这是她与沉墨的第二次见面。他依旧一身素衣草鞋,周身气息尽数隐去,丝毫不引人注意,唯独看着他的眼睛时,有种让人深陷其中的错觉。   云拂取下披风的帽子,看向他,没有起身,只淡淡地说道:“先生请坐。”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搀和进九鹿和琉韶的事情中。”闻人玦的声音有些不悦。   “太子抓了我山月阁的人,我自然要出面。”云拂看向他的眼睛,神情有些寡淡,没有笑意,她昨夜一夜未睡,今儿的精神着实不是很好。云拂微微眯眼,传说天生重眸者,皆是妖孽,这位帝师的底蕴到底是什么?   闻人玦闻言心思一沉坐在云拂对面,示意龙七退下,不许任何人接近。他果真忽视了这个妾室,她居然是梦枕山月阁的人。   闻人玦转动着手上的小叶紫檀佛珠,看着云拂没有说话,一般来说他全身心地看着一个人时,能从中看出很多的信息来,可是闻人玦此时却发现,对于这位妾室,他看到的只有平静,还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阿拂,你阁内的那名女子我会劝太子琉韶放她走,你和沼岚在事情没有闹大前迅速离开,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后让步。”闻人玦叹息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变成今日这般,不过我原意是希望你能简单快乐地生活下去,终究是我误了你。”   云拂皱眉,淡淡说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我说过,三年后来拿和离书,烦请先生写好后送往梦枕山月阁。还有,太子琉韶此人暴虐无常,他若是登基为帝,大夏国运必会衰竭,如果你为了一个女子而辅佐琉韶登基,做的便是祸国之事。”   孟雪卿好大的野心,竟然想要做国母,可闻人玦到底为何要这帮帮助她?   闻人玦看向她的目光隐隐生异,他站起身来,看向明月湖上碧绿的湖水,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没有说话。   “阿拂,有些事情是天意。”   天意?云拂冷笑,讽刺地说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天意,只是孟雪卿派人毒杀太子琉韶,结果反害了九鹿,这才引起了今日这诸多的事情,这件事情我若是说出去,你觉得你的心上人还有活路吗?”   云拂话一出口,闻人玦的脸色已经变了,目光中透出一丝的狠厉之气,那气息如同刀剑直奔云拂而来,让她遍体生寒,有种置身刀光剑影之下的错觉。他这哪里是吃斋念佛人该有的慈悲之气,这分明是戾气,只是多年来他参悟佛法,生生将这股气息掩盖住了而已。   云拂被逼迫得后退几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看向闻人玦的目光透出一丝的惊惧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第18章   闻人玦的变化只在一瞬间,很快云拂只觉得周身的寒气尽散,对面的那个布衣俊美男子已经恢复了古潭般的平静。   闻人玦垂眼低低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没有看向云拂,偏过脸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云拂却感觉到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危险。她的五官感知比旁人不知道要强多少,立刻感觉到了对方动了杀机,那杀机很是浅淡,但是带着一击必中的狠意。   她深呼吸,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闻人玦,低低地说道:“你想杀我?只因为我可能威胁到了孟雪卿?沉墨,你确定诛杀我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她喊得是他的字,声音异常的沙哑,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冰冷。她是精魄,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可眼前这个男子想诛杀她,还是令她有了一丝的怅然。   云拂小脸冰冷,看向闻人玦,第一次觉得帝师沉墨算不上是慈悲之人。   “你布衣佛珠,想要遁入空门,修习佛法,只因为你本身就是个满身戾气之人,可你一边杀人一边吃斋念佛,不显得很可笑么,何况你做的那些事情可谓是血流成河的事情。”   闻人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之中。目前为止,他的这位妾室几乎是猜中了他心中所有的念头,让他的心中泛起了冰冷的杀机,闻人玦攥紧手中的佛珠,看向云拂,似乎想要将眼前这个女人看清楚。   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看一个女人。这辈子没有,上上辈子也没有。   “阿拂,知道太多并不是件幸福的事情。”他冷淡地开口,目光阴鸷了几分。   他生来就是断掌,带着一身的戾气,可这戾气并不是此生而造就,是他一代一代累积而成的。   他,闻人玦,是个世代受到诅咒之人,带着世代的记忆重生。他在孩提时代记忆便苏醒,粗粗算来,从大夏朝高祖时代,他活到了至今。每一世身份都不同,上至皇族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每一世他都在找一个人。   只是数百年来,他每一世记忆苏醒便知晓上一世自己找错了人,诅咒依旧持续下去。   只是这一世,他不会找错,卿儿和记忆里的那个女子长得是一模一样,并且她的外祖母还是古家旁系之人,身上留有古家的血脉,应该是她的转世。   当年亏欠她的,他要尽数偿还。   云拂冷笑,点头,说道:“知道太多确实不是好事,我知晓你想杀我,知晓这帝宫的诸多秘密,知晓太子琉韶终将会登上帝位,知道大夏会有国运枯竭的那一日,知晓我也有灰飞烟灭的一天。”她的目光迸发出一丝雪亮的光芒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是沉墨,死亡并不可怕,长生才真的可怕,你若是想杀我,那切记杀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灰烬,如此我才能超脱出去。”   闻人玦闻言指尖一颤,心剧烈地颤抖起来。长生,长生确实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他每一世生老病死,再记忆苏醒,看似死亡却活了这些年,活到他万分疲倦。   闻人玦看向云拂的面容,苍白、寡淡,这是一个淡的如同千山暮雪的女子,他突然之间不舍得杀了。杀了她,还有谁能体会到他世代长生的苦楚?   闻人玦伸手按住了面前冰凉的石桌,看向她,重眸内不再掩饰凌厉的气息,开口说道:“你是个很有趣的女子,阿拂,我不会杀你,我改变主意了。和离书我也不会给你,这一世,你就陪着我吧。”   云拂沉默,她紧紧地扣起袖摆,后退了一步,化解闻人玦的凌人气势。他的双眼看久了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会沉迷其中,这是魔瞳,千百年来也没有几个天生重眸的,偏偏眼前这位还修为不浅,他算是她此生遇见的最难对付的人。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不该反悔,我有自己的生活。”她皱着眉尖说道,“关于孟雪卿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你找太子琉韶,让他把山月阁的姑娘放了,我便即刻离开帝都。”   闻人玦皱了皱眉,招来龙七,低低交代了一句。龙七两眼晶亮地看了看云拂,颇是好奇,然后才飞奔而去。   “放人可以,你陪我留在这帝都,我记得你哥哥和母亲都在云府的。”闻人玦淡淡浅笑,杀气弥散在顷刻之间。   前后短短数秒钟,局面骤然改变。云拂眸眼深了深,不知晓闻人玦打的什么算盘。现在她感觉不到杀气,反倒是觉得闻人玦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这是拿哥哥和母亲来钳制她么?   她记得闻人玦自己也是有很多软肋的。他们之间彼此彼此罢了。   云拂淡淡一笑,道:“我住在梦枕山月阁,不爱换地方住,先生若是喜欢,搬去便是,山月阁的空地还是很多的。”   有这尊大佛坐镇山月阁,想来也是一件好事,闻人玦见识渊博,她也许能问出一些事情来。   她至今对自己的梦耿耿于怀。   闻人玦点头没有说话,而云拂对他很是忌惮,一时之间,两人都在猜测对方的底蕴来历,沉默不语。   龙七很快来禀告,说事情办好了。   闻人玦点了点头,对着云拂说道:“那位姑娘已经不在东宫,龙七会带你去见她,你和沼岚快些离开吧,余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今日这事闹得大,想必消息已经传到了帝宫。帝王至今按兵不动,颇有算量。沼岚这几年来被压迫的厉害,你若是有心可以劝劝他,才捡回一条小命,又这般折腾,迟早要丢了他那脑袋。”   闻人玦说完便起身前往东宫。   云拂望着他的背影沉思不语,沼岚风风火火地走来,说道:“怎么样了?”   “速走——”云拂看向他,目光幽深,一字一顿地说道。   沼岚见她认真,咬了咬牙,挥手带着手下的人马快速地退走。   片刻之间,两班人马都一言不发地各自退走,如同清晨时分的冲突不存在一般,留下无数的猜测。   马车在帝都古城内悠闲地穿梭着,龙七将马车稳稳停在一处别苑外,掀开帘帐,说道:“到地方了。”   沼岚先跳下马车,云拂和鸾飞也跟着下来。   “五皇子,您确定要进去么,今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没准入宫的圣旨到了您的府上了。”龙七狗腿地拦住沼岚,闲闲地说道。   啊呸。沼岚白了他一眼,叫骂道:“你丫的敢拦爷?信不信我把你的那些丑事都抖出来?”   龙七嘴巴抽搐了一下,笑眯眯地朝着云拂说道:“夫人先请。”   云拂见他们两人大约是认识的,也没有说话,进了别苑。一行人中鸾飞是最关心惊鸿的状态,除了沼岚跟惊鸿有一面之缘,云拂等人都没有见过那姑娘。   龙七带他们到了厢房,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姑娘,周身被裹在披风里,奄奄一息。   “惊鸿——”鸾飞上前去,哽咽地喊了一声,她解开那披风,发现披风下赤*身*裸*体,各种形状的伤痕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找到时伤的太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状况也不太好。”龙七低低地说道,“太子殿下在闺房之乐中有着特殊的癖好,人没死算是万幸了。人我们是直接带走的,太子殿下不知道呢。”   这姑娘算是毁掉了,云拂的脸色不太好看。   “禽*兽不如的东西。”沼岚狠狠地骂了一句,“老子当时应该抽他一顿。”   “阿姐,我想为惊鸿清洗身子,上药。”鸾飞上前来,双眼微红,看着云拂。   云拂点了点头,说道:“阿鸾,她会好起来的。”   云拂出了房间,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晌午时分了。她走近葡萄架,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郁郁葱葱的叶子以及青涩的小果,岁月匆匆,她时常看着时光从指尖溜走而无奈,亦如这些人的命运,或悲或喜从来都无法掌控,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芭蕉红绿,等岁月催人老。   沼岚站在她身后,不知她所想,只低低地说道:“对不起,我在帝都人微言轻,纵然皇祖母喜爱,可终究无法跟太子抗衡。”   云拂转身,看着他被锦衣玉服捆绑的身份和俊逸面容,忽而低低地,目光幽暗地说道:“九鹿,你原本便是自由自在的游侠,为何要回到帝都来,既然回来了,为何要忍受这诸多的束缚?”   九鹿被她问住,脸色凝重了几分,沉默不语。他为什么要回到帝都来?不做他的逍遥道士,为何要回来?   “三年前,我前去广安侯府为的就是避祸。那时我皇子的身份已经暴露,大哥说,是时候回帝都了。云拂,我不回来只有死,回来了,还有一丝希望。”沼岚沉沉地说道,无人知晓他这一路走来是何等的艰辛,若不是有闻人玦在,他早已死在了不知名的山野。   “人生在世,不是生便是死,你想要博一把吗?”她目光幽暗,淡淡地问道,   沼岚的目光迸发出一丝犀利的光泽,他原本双眼便生的极为的明亮,此时更是亮的惊人。   “大哥说,太子殿下才是,我一贯相信他。”闻人玦支持的只有太子琉韶,纵然他们认识多年,闻人玦也不会转而支持他。沼岚就算不甘心也不会动心思跟闻人玦斗。那个念头,他早就断绝了。   想到太子琉韶,云拂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的厌恶之色,淡淡地说道:“命运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就算强大如闻人玦,他也是有自己的弱点的。九鹿,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沼岚看向她,许久,沉沉地问道:“在诸多皇子中,我身份最卑微,助力最小,不过凭仗着一身蛮力罢了。你为什么帮我?”   云拂凉薄一笑,这个念头不过是数秒钟之前萌生出来的,渐渐地便在心底扎根发芽了。历史上,登基的是太子琉韶,只是,她突然之间厌倦了这样冷酷无情的潮流走向。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局之中,看不清前面的方向,索性自己走一条路出来。   她看向九鹿,也许她带他走的是一条死亡之路。她自己原是不怕的,只是沼岚若是走错了,大约再也不能回头了。   ☆、第19章   也不知道闻人玦是如何善后处理的东宫冲突事件,云拂回到山月阁时,关于太子琉韶和沼岚的冲突如同轻烟般消散在明月湖上,对帝宫那边的说法是一场误会。   真真假假历来是说不清楚的,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云拂坐在阁楼内,吩咐翡翠去翻找出酿酒的古籍来。她回来时路上看见一家卖酒的铺子,买了好些的青梅回来,打算自己酿制青梅酒。   翡翠找了许久终于兴冲冲地捧着书籍过来,那书都被压箱底也不知道压了多久了,难得云拂还记得有这样一本书。   她以前也没有酿制过酒,此时这般有兴致,翡翠很是好奇,道:“小姐要喝酒,直接去买就是了,为何要自己酿制,这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喝上。”   云拂将古籍里最原始的果酒酿制方法记下来,自己又多加了一些薄荷、桂花等物进去,吩咐翡翠让人去买这些原料,又派龙一上山去取泉水回来。   这一番折腾下来,等到云拂将酒坛子埋到那棵菩提树下时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酒埋在地下,越久味道越好。”云拂将花锄放到一边,说道,“过三年再来取酒,倘若我等不到那一天,你记得替我取出来,在我坟前祭奠我。”   她转过身来,微笑地说着。   “呸呸呸——”翡翠脸色一变,说道,“小姐这说的什么话,三年后小姐自然还好端端地在呢。”   云拂但笑不语。明泰三十四年,景仁帝驾崩,太子即位。若是太子琉韶登基,她和九鹿自然会不在人间,可若是九鹿登基,她改变了历史,也不知道此生的命运会是何样了。除非她能找到那块玉珏。   云拂站在菩提树下,目光灼灼,她长久以来一直随波逐流,闲散地生活,不与人争,不与人斗,过着避世的生活,可一踏入帝都,看见投湖的鸾飞,看见家破人亡的元休,如今更是看见被糟蹋的惊鸿,这里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权利争夺的戏文,有人富贵,有人惨死,她一个长生的鬼魂数百年来看着这同样的戏文,原本并无多大的感触,可如今置身其中,云拂才知晓,这其中的残酷之处。   既然世事如此残酷,她这一世必要活的惊心动魄来,以免辜负她数百年来的懵懂无知岁月。   “小姐,鸾飞来了。”翡翠低低地提醒道。   鸾飞扶着一个女子颤颤巍巍地走进来,那女子粉黛不施,长发散落,进了院子扑通一声跪在云拂面前,说道:“求阁主收我侍奉左右,惊鸿愿一辈子茹素为阁主祈福,终生不嫁,只求阁主能指点一二,让惊鸿报得大仇。”   她许是刚醒便挣扎着前来,小脸满是恨意,眼中倒是透出一丝的坚强来,也不知道太子琉韶是如何折磨她的,险些命丧,不过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倒是能让云拂猜出一二来。   云拂一言不发,转身进了阁楼。   鸾飞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姐——”   翡翠瞧着这情形,跟着云拂进来,见她的神情比往日里寡淡的多,不敢多言。她跟随云拂比任何人都久,知晓这位主子历来是有着自己的考虑,从云府一个被送与人为妾室的不得宠小姐,到成功离开广安侯府,创建七宝阁,救下背负卖国罪名的元家血脉,再到如今的梦枕山月阁,她家小姐似乎每日只是嗜睡、看书,出去游历,可身边却是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做的似乎都是令她胆颤心惊的事情。   翡翠跟随她这几年,见识也比普通人要广得多,对云拂是心生佩服,死心塌地几乎到了愚忠的程度。   “小姐,她们还跪在外面院子里呢,院子里刚下了雨,湿气大的很,那姑娘未必能受得住。”翡翠看了半个时辰,见鸾飞陪着惊鸿跪在院子里,有些于心不忍,低低地说道。   云拂这次没有睡觉也没有看书,而是开着窗户,对着后面的小重山撑着脑袋,发着呆。   阁楼内的香炉里香料已经燃尽,渐渐冷了下去。云拂看着冷月爬上山头,再看翡翠张罗着晚饭,淡淡地说道:“翡翠,你让她们回去吧,莫要跪了。”   翡翠出去一趟,回来摇了摇头,撇嘴说道:“小姐,那姑娘倔得很,不肯起来呢。”   云拂叹息,起身出了阁楼,脸色有些冷。   见她出来,原本跪得奄奄一息的惊鸿猛然间目光一亮,沙哑地喊道:“阁主,求求您收下我吧。”   云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说道:“等你心中没有了仇恨,你再来吧。阿鸾,你进来。”   鸾飞从未见过云拂这般冰冷的模样,心中一惊,起身进来,一言不发地跪在了阁楼内。   云拂坐在小榻前,目光有些幽暗,瞧不分明,淡漠地说道:“当年,我离开帝都时,是怎样对你说的,你重复一遍。”   鸾飞陪着惊鸿跪了半个时辰,近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将云拂牵扯了进来,被她这一问,顿时双眼微红,低低地说道:“阿姐离开帝都时,说,往后是飞是陨落都看我自己,是我这几年来得寸进尺了,山月阁的筹建资金和每次的疑难问题,都是阿姐帮我解决的,我知晓阿姐不喜欢过问这些事情,可是我还是每次都传信给阿姐,在我心中山月阁是我的家,是阿姐给我的家。这几年跟着我的姐妹越来越多,山月阁发展得迅猛,很多事情我无力解决,只能求教于阿姐。”   鸾飞说道后来便有些语无伦次了,哽咽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并不明白云拂为何生气。   云拂皱了皱眉尖,淡淡说道:“你犯了三个错误。第一,山月阁是你的嫁妆,我容许你喊我一声阿姐,但是并不意味着要接手山月阁,阁主不是我。第二,你不该点拨那个孩子来求我,我是不会收下她的,我从不教人如何去杀人。第三,你不该牵扯进皇族恩怨,阿鸾,你专门结交权贵,更是委身于八皇子,可是皇权的事情我尚且不敢插手,你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心。你更不该联合八皇子来算计我。这几年来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想必一半是出自八皇子的口,莫怪这几年他在帝都进退得宜,风光无限。”   云拂缓缓道来,每说一句鸾飞的脸色便白了一分,说道后来更是冷汗直冒,伏在地上哭道:“阿姐,我错了,我不该误信八皇子的话,不该出卖阿姐。”   “我的事情,你与他说了多少?”云拂冷冷说道。她坐在窗前,看着后面的小重山时,便将这其中的问题理清了头绪。这几年她虽然也出了不少的资金给鸾飞,帮助她筹建山月阁,可终究远水救不了近火,帝都的水是何等之深,鸾飞一介女子,山月阁发展至今必是有人在背后支撑,鸾飞每月都会写信,请教她一些问题,那些问题渐渐的一个比一个高深,问的很是巧妙,都是这几年来帝都发生的一些事情的微妙之处,只要她稍微点拨或者透露一下事件的走向,便能洞察先机。   云拂细细想来,便知晓这其中的猫腻。在她的记忆里,八皇子诸擎是后来一鸣惊人,险些到了议储的程度,直到太子得到了帝师沉墨的帮助,才诛杀了此人。只是没有想到她不过是无意中救了这投湖自尽的女子,竟在两三年内造就了这样的八皇子诸擎。   果真是世事皆有命数。   “阿姐,我不敢说太多阿姐的事情,只是对八皇子说山月阁收留了一个南疆来的巫女,能未卜先知,关于阿姐的事情我一概未说。我是被情蒙了心,想让他全身心对我,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情来的。”鸾飞伏在地上哭道,“阿姐,我错了。”   巫女,未卜先知。云拂的脸色越发的难看,鸾飞编的这般离奇,诸擎原本应该是不信的,可经过几次事件后定然是深信不疑,如果她离开了山月阁,弃阿鸾不顾,时日一长,只怕诸擎会反目,到时候她的身份也会暴露。   如今的山月阁和八皇子诸擎是绑在一起的。而她却现在才知晓,她这几年来做了诸擎手中的刀刃。云拂也不知是说鸾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是诸擎此人隐藏的深。   诸擎此人她定然是要会上一会的,这几年,他着实过的风光,她倒是想要去问候问候。她云拂不是那等甘愿做别人手中剑的人。   “糊涂的东西。”云拂见鸾飞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悔恨的模样,摇头呵斥道,“感情的事情只要牵扯上任何一点的利益便会失真,你拿巫女的事情来换他真心倒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了。倘若你如今跟他断绝关系,还能活的下去,否则便是苦果自酿。”   鸾飞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去办,她对于诸擎的感情已经无法回头了,可是阿姐若是不管她,她此后必是凄惨无比。是以,云拂回了帝都,她前去接人,更是交代手下的姑娘说山月阁主是云拂时,便是希望云拂能插手山月阁的事情,点拨惊鸿求助于云拂更是有了一点私心在内,却不想短短两天,云拂便看透了所有的一切。   鸾飞是既悔恨又心惊,此时是半点心思也不敢动,只觉得自己是真心糊涂,若是一早便跟阿姐直说,阿姐大约可怜她,愿意帮她一把。   “阿姐,我错了,求阿姐原谅我吧。”鸾飞哭道。   云拂见她这般便知晓她大约是无法跟诸擎断绝关系了,不禁暗暗叹息,短短两年而已,她便陷在了帝都的富贵漩涡中迷失了自己,倒不如外面那个姑娘心性坚定。   罢了,路是自己走的,从来怨不得别人。   “阿鸾,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她朝着鸾飞摆了摆手,脸色微微疲倦,说道,“把那个姑娘也带走。”   鸾飞大悲,慌乱地起身,不敢再多说一句,退了下去。   云拂走到书桌前,研磨,写了一份拜帖,递给翡翠,淡淡地说道:“让龙一明日送到古家去,就说七宝阁阁主求见。”   古家,肖王孟古,她势必要走一趟古家了,探寻青铜钟以及那幅祠堂美人图的事情。      ☆、第20章   肖王孟古的古家在帝都的西城,距离帝宫和龙门路都极远,古家这些年来日益衰败,偏偏家族内的子嗣中男子偏多,生下来的女儿不是夭折就是痴傻,而男子大多是平庸之姿,直到与孟家联姻,生下了一个极美的女儿孟雪卿做了太子妃,这才扬眉吐气了些。古家,历来是女儿金贵些。   云拂在清晨时分便出了山月阁前去古家,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进了帝都偏僻的巷子,停在古家的宅子前。   拜帖一早便送去了,龙一上前去敲门。   翡翠有些不解地嘀咕道:“小姐,你与帝都的士族向来无来往,为何要亲自来古家一趟,约在七宝阁不是更好吗?”   云拂摇头道:“七宝阁是我们的地盘,约他们前往势必会透露我们的一些底细,而且我必须走一趟古家的。”   她要亲眼去古家瞧上一瞧,看看自己对这个家族是否有特殊的感应。   翡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前来迎接的古家家主古青,古青见从马车内下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顿时大吃一惊,他从未听说过七宝阁阁主是一位姑娘,但是这位阁主几乎从未在帝都的权贵圈子里出现过,神秘的很。   古青上前去,作揖笑道:“久仰阁主大名,不想阁主竟是这样年轻,古某佩服。”   云拂淡淡一笑,看着眼前这中年的汉子,笑道:“古大人过誉了。”   古家家主在朝廷里混了个不大不小的言官,因为外侄女是太子妃的缘故,古家和孟家都是太子阵营中的。   一阵客套话后,云拂跟着古青进了古家,古家的宅子上了年头,不似其他士族那样富丽堂皇,倒是显出几分的破败之色。云拂看着这门檐上掉的朱漆都不曾重新上色,再见这一路走来并不见多少稀奇珍宝,便知,古家如今也只剩下往昔的荣光了,骨子里已经败落了下去,就连过去的辉煌都被人所忘。   “不知阁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一行人到了会客的大厅,坐下,古青问道,对于云拂的身份始终半信半疑。   云拂示意翡翠将东西呈上来。   翡翠捧着手中的锦盒,放在桌子上,打开,说道:“古大人,这尊白玉佛乃是我们阁主的见面礼,多谢昔年古家人在南疆一带对我们阁主施以援手。”   古青见了锦盒里的那尊白玉佛,顿时目光一亮,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这玉乃是上好的羊脂玉,整块地雕刻成佛像,美轮美奂,这等大手笔只有七宝阁能拿得出手啊,听说七宝阁就是以玉起家的,各种上好的玉种应有必有。他目测这尊玉佛乃是无价之宝。   这位古家家主日夜苦于家族的窘况,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此时见了这样好的事情直接砸在脑袋上,多少有些晕乎,愣了半响,才诧异地问道:“南疆,我古家人从未去过南疆那等穷乡僻壤之地啊,阁主会不会认错了。”   最后那几个字说的极慢,就像是割这位古大人的心头肉啊,要是认错人了,这白玉佛是不是也要收回去了?   云拂浅笑,淡淡地说道:“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救我的人说是出自大夏氏族的古家一族,许是古家在外游历的人,我找了几年也找不到那位恩人,只得将东西送到古大人府上,你们出自一脉,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望大人笑纳。”   古青这一听,顿时老脸笑的开花似的,不住地说道:“那怎么成,不成,不成。”   云拂哪里有那个功夫和闲情跟他闲扯,问道:“不知古家除了帝都一脉,其他地方可还有旁支?”   “我们古家祖籍湘西,高祖时代那可是第一氏族。”古青叹息道,“阁主有所不知,古家家训是不准后世子弟出仕的,渐渐地家族便没落了下去,老祖宗不愿意看着家族败落下去便带着一部分古家人离开了湘西,前往帝都出仕,还剩下一些顽固不宁地归隐在山野间,古家便这样分裂了。阁主所见的那人大约是另一支脉的古家人。”   云拂点头,这位古家家主倒是知情知趣,拿了她的白玉佛,说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原来如此,古大人也知晓,我们七宝阁历来是喜欢收购各类的奇珍异宝,尤其是古物,听说古家有一口青铜钟,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古青大吃一惊,诧异地问道:“阁主从哪里听说来的这事,我从未听说过这青铜钟,老祖宗也从未提过。”   云拂点头,不再言语,她自然能分辨这位古家家主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没有想到这帝都一脉竟然连青铜钟也不知晓,可见是旁支,真正血脉纯正的古家人应该是归隐山野的那一支。   她起身看了看古家的客厅,大户人家的陈设,打扫的倒是很干净,也雅致的很,虽然说穷,倒也还剩下一些风骨来。   窗外有几个稚子在玩耍,扎着羊角小辫,追赶嬉戏着,云拂瞧着有些痴,小时候她没有小时候呢,一睁开眼便是大人的模样,也没有兄弟姐妹,不懂那些从小到大的情谊。   “幼子顽劣,阁主见笑了。”古青见云拂盯着窗外,有些讪讪地笑着,眼睛瞄到那尊玉佛又笑开了花。   云拂浅笑,并拢住云袖,低眉说道:“少年情谊,颇好。”   说了几句便有些疲乏了,她眼见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起身告辞。   古家家主笑眯眯地挽留,颇费了一番功夫。   云拂出了古家上了马车便眯眼歪在软榻上,脸色有些黯淡。   不是这里,她找不到梦里的那种感觉,这城西古家算不上是古家正统。   “小姐,咱们送了那么一尊玉佛就问了这几句话?”翡翠有些咂舌,低低地嘀咕着,“我都替小姐心疼,那些玉都是小姐自己带人去寻来的,开采、雕刻哪一样不辛苦呀。”   云拂见她一直都是这样小家子气,颇有些乐,睁眼,笑道:“又不是你寻来的,那么小家子气做什么,你没见古家都败落成什么样子了,送尊玉佛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和常人不同,对玉有天生的感应,终究是在玉中活了数百年的,哪里有上好的玉,她摸摸石块便能感应,挖玉自然是件简单的事情,这些年来她也传授了一些寻玉的技能,七宝阁之人寻宝的技能是越来越娴熟了。   翡翠翘起了嘴巴,嘀咕道:“也没见小姐送好东西给少爷,不如送给少爷呢。”   噗,云拂这算是明白了,这丫头心中始终牵挂着云清扬呢。她叹气,这丫头哪里知晓,她要送云清扬的乃是一场极大的造化,为他物色好人家的女儿,保他一世富贵长安。   这帝都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她坐在马车内都能感应到冥冥中的那种不安和躁动。   “夫人,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应该是发生了大事。”马车嘶鸣一声,停了下来,龙一的声音从马车外传进来。   “你去看看。”云拂淡淡说道。对于龙一,她自然知晓他的来历,闻人玦手下暗卫排名第一位,可这位暗卫是心向孟雪卿的,当年在千佛寺中坐视她被人抓走,后来受到闻人玦的严惩,才来到了她的身边保护着她。   一晃三年,这龙一也算是能忍之人,日夜做着马夫和侍从做的事情,从无怨言。   “小姐,我看你对谁都好,为什么对龙一历来都冷淡的很?”翡翠有些不解,“难道因为他是姑爷的人?可你平日里做什么也不避讳着他呀。”   云拂目光明亮地看向翡翠,看的翡翠坐立不安,许久,浅笑道:“你若是喜欢他,我可以帮你说媒去。”   翡翠这一下小脸胀红,又羞又躁,跺脚道:“小姐,你说的什么话。”   云拂淡笑不语,她身边这丫鬟什么心思她自然感受得到,只是那龙一是个木讷之人,虽然目光不咋样,倒也是值得托付之人,闻人玦挑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想到闻人玦,云拂的思绪瞬间被拉走,她猛然间想到,为何古家家主都不知晓古家有青铜钟一事,他却知晓,难道他出自古家?不对,广安侯府一脉历史悠久,而郑氏又出自帝都,跟古家牵扯不上关系,到底闻人玦是如何知晓的?   云拂这才意识到,她这几年曲曲折折去打听消息,倒不如直接去问闻人玦来的快些。   “夫人,是小公子在龙门路闹事了,现在龙门路附近的几大街都被堵住了,闹得满城风雨。”龙一迅速回来,说道,声音比往日急促了一分。   元休?那混世魔王不是被她撵回去读书了,云拂脸色一沉,这混世魔王倒是真本事,闯祸闯得龙门路都堵塞了起来。   “小姐,是小少爷,我们赶紧去看看吧,免得小少爷吃亏了。”翡翠“呀”了一声,急急地说道。   云拂下了马车,冷哼了一声,元休那性子是吃不了亏的,就怕对方吃亏吃大了。   “人在哪里?”   “龙门路的天香阁,据说好些书生都跟着在闹事。”龙一回答道,没说,是元休挑的事,现在那边都闹开了。   云拂看了看不远处人头涌动的龙门路,此时已近晌午,是时候去吃饭了。   “走,我们上天香阁去吃饭。”云拂淡淡地说道。   “好嘞。”翡翠跳下马车,笑眯眯地示意着龙一把马车停好,跟上。小姐一向护短的很,有小姐在,小公子惹了天大的祸也没事。   且说天香阁内的形势异常严峻,云拂这次猜错了,元休小公子这次挑事不仅没占到便宜,还吃了大亏。   元休使劲扇着手中的乌骨扇,擦了擦头上的汗,看着三楼下面黑压压的铁甲卫,再看了看雅间内坐着的三尊大佛,急道:“我说你们是真不怕死,下面来的可是素来杀人不眨眼的鬼面将军,他手中的剑也不知道聚集了多少冤魂在。”   “你说错了,不止鬼面将军,来的还有太子殿下的护卫军,你惹的那位是孟家嫡长子,那位孟公子被你打的奄奄一息时,他的手下已经去东宫借来了护卫军了,不过你不用担心,鬼面将军出身寒族,他们两队人马厮杀起来一时还顾不上你。”雅席间,肖宁远看着这长得漂亮得过火的小公子,摇头叹息道,“你打了孟询,偷了墨先生的画,栽赃给寒族子弟,挑起了氏族族和寒族的冲突,惹来好几班人马围住天香阁对峙,小公子,你这么能惹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元休漂亮的小脸垮得跟什么似得,差点哭出来,问道:“你说,这事闹的这么大,我阿姐会不会知道?”   肖宁远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道:“不仅你阿姐会知道,估计你要名震帝都,满城皆知了。”   元休泪奔,阿姐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发配边疆去种地?嗷,他不要!   ☆、第21章   天香阁坐落在龙门路的正中央,享誉大夏的美味珍馐皆出自这里。   许是天气燥热的缘故,这些日子来,人心也浮躁的很呐。譬如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龙门路,鬼面将军和太子殿下手下的人马将天香阁围成铁墙铁壁,而天香阁内的人还在群情激奋地破口大骂中。   “纨绔——”   “酸腐——”   “臭书生——”   “臭豆腐——”   “。。。。。”   起先这些寒族的学子们还文绉绉地用诗词来引申,骂人不带脏,士族子弟也自抬身价,骂的很含蓄,后来骂的累了,双方都有气无力地坐在座位上,灌着茶水,摇着扇子,干脆骂几个名词了。没力气了,这也不知晓是第几轮了,可骂道后来众人都有些疑惑了,他们这是怎么杠上,怎么吵起来的?为的是什么?   “嗷,我姐姐不会放过你们的。”楼上的雅间内,悲剧性人物孟询适时地出声嚎了一声,他被打得趴在地上,根骨也不知道断了几根,只一个劲地放着狠话。   元休见他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敢出声,一脚踩上了他的脊梁骨,笑眯眯地说道:“你还能活着见到你姐姐吗?”   “我姐姐是太子妃,我姐夫是太子,我将来就是皇帝的小舅子,你敢动我,我灭你满门,把你挫骨扬灰。”孟询杀猪一般地嚎叫了起来。   元休又踢了几脚,这蠢货,比猪还笨,太子还没登基,皇帝还建在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被灭门的该是孟家吧。   肖宁远按着脑袋摇头,孟雪卿那样冰雪聪明的女子,怎么弟弟是个草包?   “小公子,你家住何方,我看时间不早了,你家里人不担心你在外么?我看你还是先把画还给我们,再去解了这下面的矛盾吧,这事要是闹大了,咱们可都得蹲大牢去。”肖宁远轻声慢语地说道,从头到尾他们几人可是看着事情发生的,眨眼间这小子就挑的鸡飞狗跳,正主子坐在这玩耍,而其他人则大骂出口,场面一阵混乱。这等功力,不得不令人佩服。   原先也没什么事情,大家都吃的很高兴,孟家的嫡长子跑来耀武扬威,看上了卖唱的小美人,要抓回去府上做小,那姑娘宁死不从,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一脚踹在了孟询身上,更是一番慷慨激昂怒斥士族纨绔。   这小子手脚快,有心闹事,将士族寒族子弟身上的东西偷了有些然后张冠李戴,挑起了事端,天子脚下,哪个不是有后台的,这一闹便闹大了。   元休晃着自己的乌骨扇,大眼骨溜溜地看着肖宁远,还有一旁始终不说话的闻人玦和几个士族公子。他那眼睛是如何的毒,见出声的虽然是肖宁远,可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闻人玦的方向,顿时知晓了这些个锦衣玉服的居然都是听中间这个穿布衣的。   元休偷的就是他的画。   “我们做个交易,你们帮我把下面这混乱局势给解了,我就把画还给你们。”元休指了指奄奄一息的孟询,说道,“还有把这个小子也解决了,让他以后见了小爷避着走。”   肖宁远无语了,看望闻人玦,这小子是个硬骨头。   闻人玦始终在喝茶,桌子上的珍馐已经冷掉了,若是寻常东西,闻人玦也就不要了,偏偏是那一幅画。   “画留下,你偷我东西的事情便不追究了。”闻人玦淡淡地说道。   喝,果真是个面慈心冷的假和尚。元休看着他转着手上的佛珠,撇了撇嘴,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就没得谈了,等下面动起手来,咱们都去蹲大牢吧,我顺便可以将那幅画好好宣扬宣扬,画中人可是——”   元休不说话了,扇着乌骨扇笑的一脸春风。他年纪小,心智早已成妖,看出这整个天香阁,就二楼雅间这里的最有来历,要不是闻人玦派人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困住了他的奴仆,他早就一溜烟遁了,还傻乎乎地等着别人来围堵他。   狠角色,他只得慢慢斗,慢慢地套话。   这画,应该大有来历吧。他偷瞄了一眼,觉得眼熟的很,一时也没有认出来。   闻人玦的脸色不自觉冷了下来,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被人要挟的感觉,眼前这锦衣少年,小小年纪便有这等手段和心机,倘若以后没有走上正道,那便是祸害人间了。   他自然看出了元休眉眼间深浓的戾气,这才派人困住了他,有心□□他。这少年心中若是不向善,诛杀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闻人玦沉思这会子,元休的小脸已经沉了下来,他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抑的杀气,奶奶的,他今儿不会栽在这里了吧。   阿姐说帝都藏龙卧虎之辈颇多,眼前这个让他有了危机感。   “我知道画里的人是谁,这交易你做不做?”元休有些谨慎地离闻人玦远了远,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外面的形势,再拖下去他今儿绝对要倒大霉。   闻人玦不说话,动了杀心。   他有些惋惜,淡漠地说道:“画留下,你拜我为师,我保你一命。”这是他所能想到的两全其美的方法。这少年杀之可惜了。   元休原本内心还忐忑,听闻人玦这般说来,顿时乐了,哈哈大笑道:“假和尚,原来你折腾到现在为的就是要收我为徒,要是你比我阿姐厉害,我便拜你为师。”   “你阿姐是谁?”肖宁远颇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些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闻人玦提起要收人做徒弟,就连他的那些个暗卫,跟随他多年也不过是随身奴仆而已,这小少年真的这般天资聪颖,让闻人玦都动了心?   “我阿姐自然就是我阿姐,你问那么多作什么,我阿姐比你们厉害一百倍。”元休不耐烦地说道,在他心中,谁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云拂,当年他满族血案,云拂救起他时,他便如同雏鸟一般将她当做亲人来看,有些盲目崇拜。   元休话音未落便看见有人进了天香阁,顿时脸色一变,瞅着这雅间要去寻躲避的地方去。可闻人玦的人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他哪里能走的了。   “你借我躲躲。”元休无奈之下直冲着肖宁远而去,要躲在他身后的四大美人珠屏,肖宁远见他原本还嚣张的模样这会子急的像老鼠见了猫,顿时有些乐。   “别躲了,小少爷,我看见你了。”翡翠清脆的声音传来,跟在云拂身后一路上了二楼。   云拂上了二楼,看清雅间里的人和地上嚎叫的人,顿时有些惊愕,这几日他们遇见的频率也太高了点。   闻人玦见来人是云拂,也很是惊讶,肖宁远已经站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起来,只是见了云拂就自然而然站了起来,笑道:“云夫人也在这里?”   其他几位士族子弟是不认识云拂的,只是跟着肖宁远混,只知道闻人玦是个不显山不显水的富人,看肖宁远对他毕恭毕敬也就多礼遇了几分,此时见又来了一位甚是美貌的姑娘,顿时都眼前一亮,也没有瞧出什么来,都轻松了几分,问起了云拂的身份。   肖宁远苦着脸没敢开口,这位姑娘的夫君正坐在你们跟前呢。   云拂朝着肖宁远点了点头,说道:“路过,前来看看。”   翡翠快速地给她搬来座位,云拂坐在雅席对面,看向元休躲藏的地方,淡淡说道:“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阿姐,你怎么来的,这里被围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元休笑嘻嘻地从屏风后出来,抱住云拂的手臂,讨好卖萌道,“这几日我有天天读书,哑奴可以作证。”   元休看向被制住的老奴。云拂沉眼,哑奴是个哑巴,怎么说话?   “小少爷,我们说是闹事者的家属,他们才放小姐和我进来的。”翡翠开口,元休的脸顿时垮了下去。   “阿拂,这孩子是你的弟弟?”闻人玦已经猜出了元休的身份,有些皱眉,阿拂留这样的孩子在身边,始终是不妥的。   云拂点头,道:“元休年少顽劣,是我管教不善,不知他都闹了哪些事情出来?”   “不算多,就打伤了太子殿下的小舅子,挑起了士族和寒族的骂战,还有外面的人马。”闻人玦轻描淡写地说道。   云拂脸色微沉,看向翡翠,淡淡说道:“你去请神医霍谷来,转道去七宝阁取一柄血色琉璃玉如意,再派人去孟家请孟家家主过来,就说令公子受伤了。”   她站起身来,看着楼下士族寒族子弟暂时休战,皱了皱眉,去让小二去请天香阁的管事,跟管事说了几句话,管事的眼前一亮,立刻去照办。   这天香阁背后自然有靠山,只因为事发突然,各方势力暂时都还在路上,云拂是路上遇上了,时间上赶巧,否则等消息扩散开来,这里估计要闹翻了天,元休也要脱去几层皮了。   肖宁远身边的几位世家子弟原本以为云拂只是个有些背景的闺阁女子,此时听她说话这才呆愣了几分。神医霍谷在帝都?七宝阁?还派人去请孟家家主,这是要逆天的节奏。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云拂的目光多了一丝的怪异。   且说众人猜测云拂身份之时,元休乖乖地站在一边面壁思过,而天香阁的管事满脸喜气地下楼宣布道:“诸位,今日之事只是个误会,是南边的一位老先生听说帝都人才济济,这才派那位小公子出来跟大家以文会友,切磋切磋,老先生也说了,大夏朝果真遍地人才,无论是士族还是寒族都让他大开眼界,今日所有的茶水饭钱以及诸位损坏的物件都由老先生承担,而且老先生还对其中的几位公子赞善有加,说这几位公子往后在天香阁一年之内的开销都由老先生承担,老夫也会将今日这精彩的辩论做出横幅来悬挂在天香阁,此乃天香阁一大盛事,更是龙门路的一大盛事啊。”   众人傻了眼,这唱的是那一出啊,原本不是骂战,怎么变成辩论了?还有免费的吃喝,这里的开销可真的不低啊,还要做出横幅来,还是一大盛事?众人碉堡了,听着管事点名将士族寒族领头的几个人大大赞美了一番,还说老先生要赠予诸位字帖。   天上砸馅饼下来,活生生地砸到了他们的头上。顿时之间无论是寒族还是士族都乐滋滋了。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终究不过是一个利字。   元休在一边滴血地算着阿姐这几句话花出去的银子,越算脸越黑,嘀咕道:“阿姐,好多的银子没有了。”   “外面的几路人马,还望先生出手相助。”云拂没有理会元休,朝着闻人玦说道。她可以花银子,可是军队这块还需要闻人玦的帮助。   闻人玦目光幽深,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肖宁远点了点头,肖宁远立马下楼去疏通关系。   也不知道肖宁远是如何说的,又是卖了什么样的人情,总之片刻之间天香阁便解围了。   元休目瞪口呆,看向闻人玦,感情这外面的人马都是因为这假和尚才只围城的,不开杀的?   外面的人马一退,士族寒族的书生们得了甜头,气氛也渐渐缓和了起来,有的继续喝茶看戏,有的奔出去呼朋引伴去了。   “他是孟家嫡长子,这事孟家不会善罢甘休。”闻人玦说道,嘴角露出了一丝的微笑,他想知道云拂怎么处理孟家的这件事情,孟询被打奄奄一息这才是最头疼的地方,孟家对孟询极为的溺爱。   这会子,孟家的人应该快要到了。    她护短,元休这小子虽然爱闯祸,可是分是非,否则她也不会将他养在身边多年。云拂看了一眼元休,淡淡地说道:“我的人也不是谁都能动的,先礼后兵。”   孟家,她可不怕。      ☆、第22章   孟家的人很快就赶到了天香阁,来的是孟家家主,原本孟家的动作也不会这么慢,不凑巧孟家家主在打卡上班,下人将公子被打的事情传回了孟家,孟家又派人去通知大家长,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了。   “谁人打伤了我儿?”孟家家主从马车上急冲冲地下来,人未到声音先到,怒气冲冲,颇有先声夺人的气势。   这位可是当今太子爷的老丈人,士族的家主,识相的都夹着尾巴躲了起来。   且说孟兆还穿着朝服,腰间系着朱青色双鱼锦袋,怒发冲冠地直奔进了天香阁,天香阁的管事僵着脸上前去,指了指二楼的雅间,聪明地做起了缩头乌龟,这种事情还是能撇清就撇清的好。   孟家嫡子孟询听见老爹的声音,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叫道:“爹,爹,我在这里——”   他被打的不轻,全身肋骨断了不少,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孟兆奔上楼来,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嫡子这一副凄惨的模样,险些没晕了过去,扶着扶手,上前就要去扶自己儿子,这一碰,孟询就跟杀猪似得叫了起来:“疼,爹,我疼——”   这一声声喊疼,疼的这孟家家主心在滴血啊,两眼发黑地朝着下人吼道:“还杵着做什么,去请御医,再去看看衙门的人到了没有,这里所有人都押回去,快,快去东宫通知太子妃。”   要是随着孟家这一闹腾,这事情可就闹大了。肖宁远看了看不动明王似的闻人玦,和始终和颜悦色的云拂,再看了看无辜的元休,特么的郁闷了起来,为什么当事人都不急,反倒是他这个打酱油的急?   “孟大人,这事就是个误会,我们已经派人去请神医霍谷了。”肖宁远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地出了头。   “我不与你说话,叫你家主过来说。”孟兆脸色铁青地甩着衣袖,没将肖宁远放在眼中。肖家的子弟,什么东西,也配到他面前来说话?   肖宁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孟大人,我真心是在救令公子的性命啊——这里真心有一尊佛不能惹啊——   “爹,是他,是他打伤了我,我要杀了那小子。”孟询的眼中露出一丝怨恨的目光来,恶毒地指着元休说道。   孟兆看着自己儿子这惨状,又是悲痛又是愤怒,一股子怨气都撒在了元休的身上,招呼着左右就要来抓元休。   元休小脸一冷,碍着云拂在,半点不敢造次,只冷眼看着。   “妾身广安侯府云氏,这是舍弟元休。”云拂开口,报的是广安侯府的名号,如今闻人玦坐在这里,不借着他的光就着实傻了些。   她站起身来,声音不轻不重,却透出一股子冰寒来,云拂站在元休面前,淡漠开口:“令公子的伤势很严重,若是等御医到来,大约要落个终身残废的结果了,不巧妾身认识神医霍谷,能治疗令公子的伤。”   这是威胁,你抓人,就等着你儿子残废吧。   孟兆一听,吹了吹胡子,怒道:“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家陪葬。”   耍狠,孟家家主也不是被吓大的。   “区区贱命,不值一提,反倒是令公子可惜了。”云拂浅笑,颇有些不屑。   “你儿子欺男霸女,强抢民女,也不知道犯下了多少罪行,这事要是闹大了,你孟家也吃不了兜着走。”元休在一旁小声地嘀咕着。   孟兆这一下被气住了,他儿子被打得半死还不准他们把事情闹大,这是哪里的道理。   “抓起来,都给我抓起来,今天我要你们给我儿子偿命。”孟家家主气的吹胡子瞪眼,大喝一声,撩起了朝服,蛮横了起来。左右都如狼似虎地上前来要抓人。   “阿姐,我看他们不爽很久了,今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都灭了。”元休年轻气盛,嗖得一声合起了手上的乌骨扇,眼中冒出了杀气来。他的乌骨扇乃是绝门暗器,这也是元休的活命宝贝。   “住口,去沉墨先生那里安静地呆着。”云拂皱眉说道。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臭小子。   她在搜寻自己的记忆,孟家是动不得的,因为还有孟雪卿和太子琉韶在,动什么孟家,她的目标是东宫。   “孟大人,不能抓,不能抓啊——”九门提督圆滚滚的身子从门口奔进来,后面带着一群红衣捕快,一边擦汗一边高声喊着。这个真心不能抓啊,上面有几路主子下了命令,不能抓人啊。   “何大人,你在说笑吗?”孟兆脸色阴沉起来。   何大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喘着气,这么热的天这是要累死他的节奏,偏偏这事发生在他管辖的地盘,且说这位何大人在得知有人在天香阁闹事时便大喜,心想,油水来了,立刻大摇大摆地带着手下人奔来了。谁知走到半路被人劫持了下来,上面交代了,不准去管,可怜的何大人便带着一群人顶着大太阳猫在了天香阁外面,看着东宫的人马来了,看着那杀人不眨眼的鬼面将军来了,一波一波地人赶来又退走了,顿时冷汗便流了下来,这里面是哪尊佛在?   他派去的人回来报告,不过是帝都一些士族公子,没什么特殊的人。这何大人便诧异了,直到孟兆带人赶来要抓人,这才出面。   何大人将孟兆拉到一边,低低说道:“孟大人,您来之前这东宫的人和鬼将军的人都退走了,没敢闹事,您还是派人去东宫探探口风吧,这里面的人来历有些不凡。”   孟兆这一听,心惊起来,将二楼所有人过滤了一遍,只剩下中间一个穿布衣的身份不定,可他抓的是那姐弟两人,这姐弟难道有什么来历不成?广安侯府的云氏?啊呸,小小的广安侯府,景仁帝未登基时,这广安侯便被贬到了漳州去,他一只手就能碾死广安侯府。   孟兆留了个心眼,冷哼了一声,喝道:“将那姐弟两抓起来。”   元休早先听了云拂的话,早就机灵地跑到了闻人玦的身边,闻言顿时一把扯住了闻人玦的佛珠,哭喊道:“师父,你要救我和阿姐。”   元休是何等精明之人,见孟兆只抓他和阿姐,顿时不爽了,要抓一起抓呀,干脆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把水搅得越混越好。   元休一边哭着一边说道:“师父,是你说要打死那小子的,师父,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的,我不想被抓走,我不要蹲大牢。”   他演的惟妙惟肖,瞬间将闻人玦等人拖下了水。众人傻了眼。   “全都抓起来——”孟兆这一见,哪里还管的了这些人什么来历,一个穿布衣的,名不经传的能有什么能耐,抓起来,天塌下来还有他女儿在呢,顿时面露凶相,也不顾何大人阻拦,吩咐抓人。   “喂,你们凭什么抓人?”几个士族公子激动了。   元休见闻人玦不为所动,顿时傻眼了,敢情今儿真的要去大牢走一遭?   云拂皱起了眉尖,没有说话,闻人玦在帝都的身份一直都是沉墨,太子的幕僚,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他就算蹲了大牢也能出来,这事原本便与他无关,此人定然是看戏,不插手的。他在等着看她如何处理。   而她自己则不想暴露太多的秘密,更不想动手杀人。   孟兆的人已经动手去抓人了,那几位士族公子惊慌了起来,场面乱了乱。   元休如同滑溜的蛇一般窜到了云拂面前,将手上的一只锦囊塞给了云拂,打开了乌骨扇,两眼发光地打算大干一场,乱吧,越乱越好,他好久没有动手了。   “爹,抓那小子,我要杀了他,杀了他——”被人遗忘的孟家嫡子一心扑在元休身上,想将元休挫骨扬灰。   云拂没有管现场的混乱局面,她取出锦囊里的东西,瞬间沉默了,猛然闭眼,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是一张很薄很薄的锦帛,上面画了一个美人,许是年代久远,色泽有些褪去,但是依旧清晰地可以看清美人的五官和神情,那女子坐在井边,梳理着一头秀发,倾国倾城之色。   她感觉身边的一切嘈杂声音都尽数褪去,只剩下那一张薄薄的锦帛和画上美人,梦中那种沉重的压抑的古老的气息迎面而来,梦中女子的面容渐渐清晰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站在院子的深井旁,对她微微一笑,面容美而寂寥。   “古儿——”似有叹息声传来。   云拂睁眼,才发现是闻人玦出声了,他喊得是“卿儿”。   孟雪卿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披风里,摇曳生姿地走上了二楼,她取下帽子,露出一张倾国倾城之貌,所有人惊住,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爹爹,将询儿送回东宫去医治吧。”她出声,声音温婉动听,看向众人,淡淡说道,“与此事无关的可以离开了。”   世人皆传孟家嫡女乃是天女下凡,有倾国之貌,孟家小姐自小养在深闺,艳名远播之后便嫁入了天家,外人看见真容的少之又少,今儿太子妃亲临天香阁,一出面便震住了所有人。   在场的士族弟子被她容光和气势所震,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侍卫,吞了吞口水,纷纷离开。   孟兆不甘心,但是见女儿这般说来,只得放这些人离开,只派人阻拦,不准元休和云拂离开,很快,闲杂人等都走了遍,只剩下闻人玦和肖宁远。   孟雪卿走到闻人玦面前,坐下,目光盈盈,淡淡地说道:“不想先生也在这里,询儿是我弟弟,我以为先生看在我的面子上会施以援手。”   她说的话很是客气,留下来的何大人和孟兆都吃了一惊。   “你知道我不想过多插手帝都的事情。”闻人玦转着佛珠,淡淡一笑,道,“佛门中人,不问红尘之事。”   孟雪卿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顿时展颜一笑,说道:“先生说的是。”说完便起身看向了云拂。闻人玦顿时眉头一皱,卿儿聪明伶俐,身份尊贵,阿拂身上又有诸多的秘密,此次相见,他也意识到阿拂并非是一般忍让女子,这两人要是对上了,问题便大了。而孟雪卿怕他插手,之前便拿话套住了他。   他原以为卿儿是来指责他的,不想她竟是对付阿拂而来。   “我弟弟年少不懂事,好在没有伤害到人,我会带回去严加管教,不过令弟小小年纪便下这么重的手,心思也太毒了些。”孟雪卿看向云拂,浅笑道,言语间露出了森冷杀气。孟雪卿一早便到了,弄清楚了所有的情况后才进来,自然知晓了云拂乃是闻人玦的妾室,这三年来虽然闻人玦将这位妾室送走,可云拂的存在依旧如同一根毒刺般插在了孟雪卿的心尖,得知此事是云拂的弟弟打了孟询,顿时便起了杀心,拿话套住闻人玦,准备诛杀此女。   她是唯一知晓闻人玦身份也知晓云拂身份的人。   她孟家嫡女能嫁入天家,哪里是寻常角色。   云拂看着她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面容,眉眼间露出了倦容来,她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宿命的感觉。原本想以和为贵,化解此事,可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   孟家,孟雪卿,太子琉韶,倘若之前她说辅佐九鹿不过是感慨命运无常,想要逆天改命,可如今这个念头在内心日益明亮起来,她和孟雪卿绝不能共活下来。   她攥起手中的锦囊,元休塞给她时说这锦囊是闻人玦所有,可依她看,这锦帛历史已久,绝非是闻人玦画的,这是古家之物。   “小姐,霍神医来了。”翡翠拉着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头急急赶过来,身后还跟着七宝阁的管事。   云拂起身,看向孟雪卿,淡漠说道:“令弟欺男霸女,元休不过是小小惩戒一番,也算是替你们管教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他的伤霍神医会医治好,至于令弟我也不会叫他白吃了这些苦,这血色琉璃玉如意大夏朝只有两柄,一柄是前年太后娘娘寿辰,七宝阁献上去的,剩下的这柄因为有些瑕疵便留在了阁内,这柄就给令弟压惊了,虽然是次品,可也不俗了,上等品你们孟家也无福消受的起。”   她摆了摆袖子,七宝阁的管事将手中的锦盒小心翼翼地送上去。   孟雪卿脸色变了变,云拂这话说的欺人太甚,可只言片语中透出了不少的信息,七宝阁,还有这拿出来的血色琉璃玉如意,太后娘娘那柄她是见到过的,却不想这妾室居然跟七宝阁有关,能拿出这样的重宝来打她的脸。没错,这玉如意倘若不是次品,他们孟家还不能要,太后娘娘拥有的东西,她小小孟家何德何能拥有?七宝阁背后的人难道是闻人玦?闻人玦竟然这般真心对待他的这个妾室?   一时之间,女人的嫉妒啃食了孟雪卿的心,让她杀心更重。   孟雪卿冷笑道:“这玉如意我孟家无福消受,依你的意思,打人只要给治好赔点银子即可,那我也将你这弟弟打上一顿再医治陪银子,你看如何?今日倘若不给我孟家一个交代,传出去外人还不知道要如何耻笑我孟家,事关家族颜面,还望姑娘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想怎样?”元休出声说道。   “以牙还牙。”这事绝不能这样算了,孟雪卿一字一顿地笑道。   云拂见状冷笑,也不看孟雪卿,只将手中的锦囊拿给闻人玦,站在他面前,目光微微眯起,凑近他,低低地说道:“我知晓你是太子琉韶的幕僚,你一心辅佐他登上帝位,为的也是眼前这个女人,可是倘若世人都知晓你与她的那一段情,你以为她还能有今日这般风光吗?沉墨,这锦囊里的画便是证据。”   闻人玦伸手按住了她手上的锦囊,目光幽暗,沉沉说道:“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云拂,我从来不接受别人的威胁。”   他的掌心按在她的手背上,温度比常人要低一些,就如同玉的触感,温润的无害的,可云拂知晓面前这个男人是沉睡的凶兽,他就如同蛰伏在明月湖底的巨大凶兽的虚影,将他的势力无声无息地入侵在这个帝都,她以前桀骜,漠视红尘,可闻人玦是历史上有名的帝师沉墨,他的底牌绝对惊人。   “元休是我要保的人,孟雪卿是你要保的人,沉墨,我把锦囊还给你,你说服孟雪卿放元休离开。我并不喜欢太血腥的场面。”她抽回手,淡漠地说道,眉眼间皆是冰凉的煞气,“你知道我要杀孟雪卿轻而易举。”   她暂时不想跟孟雪卿两败俱伤,只能逼迫闻人玦出手。   沉墨的眸光瞬间暗了下来,他收回了锦囊,淡淡地说道:“阿拂,不要碰她,你承担不起这后果的。”   闻人玦起身,看向元休,沉沉说道:“还不走——”   孟雪卿见状咬了咬唇,目光渗出一丝的毒意来,闻人玦居然会帮他们。   “雪卿,你就眼睁睁地放他们走?”孟兆不干了,看向女儿,这口气始终压不下来。   “爹爹,这事不要提了。”孟雪卿目光冷了几分,闻人玦既然决定插手,谁都无法改变局势。无人知晓,她,还有琉韶,甚至是现在的孟家如今这样风光都是闻人玦在背地里支持的。她知晓他所有的秘密,只是这个男人从来无意于权势,过的就是隐世的苦行僧生活。   她也曾陪他度过一段苦行僧的生活,可是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站在大夏朝最令人瞩目的位置,所以她选择了放弃他,嫁入天家。这几年来,权势如同□□渗入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想要权势更想要这个男人。   云拂的出现让她有了危机感,她一定要诛杀这个女人。   ☆、第23章   云拂回到梦枕山月阁,罚了元休闭门思过,屏退了翡翠等人,然后独自一人上了明月湖后面的小重山。   山路曲折难行,她沿着台阶一路往上,走在树荫底下,小重山明确说来算不得是山,当年不过是建明月湖时挖湖堆砌而起,数百年下来也就初具规模,演变成今日的小重山,后人在山上种植了树木修竹,修建台阶凉亭,渐渐的便有了人气。   路上遇见了一些年轻男女,一路欢声笑语擦身而过,也有砍柴的樵夫和背负山间野草野果的老妇,她漫无目的一路往山顶走去。   山顶有一间月老祠,修建的年代已久,有些破败感,门前倒是长了一株百年大树,上面结满了红绳和香囊。   云拂席地坐在树下,仰头看着上面的祈福字样,皆是年轻男女盟誓的语句。   她伸手按住了眉心,低低叹息。她原先不懂这世间的情爱和苦涩,可随着自己入世渐深,随着梦境的迁移,她时常有种恍惚感,就如同古人周公梦蝶,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玉还是人,那数百年的玉中嗜睡的日子倒像是她做的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还做了一个叫做古儿的女子,醒来便成了云拂。   她原本一心想回到玉中去,可她也渐渐地明白,回不去了,这身皮囊腐烂的时候,她大约未必还能回到过去的日子里。云拂伸手看向自己的掌心,她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是断掌,梦中的那个女子也是断掌,豆蔻年华便血洒祭坛,断掌,这分明是意味着命中有大劫,断掌之人活不过双十年华。   “云拂——”她在发呆之际,有人出声喊道。   沼岚屏退了暗卫一路走上山来,看见她坐在满是红绳和锦囊的树下,目光一亮,嘴角含笑地说道:“终于找到你了,我便知晓你上了这小重山。”   她席地坐在树下,神情很是疏离寡淡,仿佛没有一丝的欲望和渴求,这是沼岚生平第一次遇见像她这样的女子,数年前在广安侯府时,年少的云拂初初为人,对世事还有一丝的好奇和懵懂,远不似如今这般厌世,可沼岚却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帮助她照顾她。   当年是他先发现她从大雪中漫步走来的,是他和她一起抢酒喝,那时她是为人妇,他是落魄皇子,可如今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沼岚上前去,也不管身上的锦衣,学她一样坐在地上,看着她,笑道:“我听说你今儿遇见了孟雪卿,还威胁了闻人玦。”   云拂皱了皱眉,说道:“因为我不想杀人。”她讨厌血的味道还有人死尸体散发出腐烂的气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用自己的针去杀人。   沼岚见状,目光微动,她倒是一贯的坦诚,可她是否知晓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受到了各方势力的关注,好在闻人玦将她的消息都压了下去,可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因为沉墨已经注意到了云拂,而且居然甘愿受她的威胁。   那个男人有时候慈悲,连只蚂蚁都不舍得杀,有时候却又是恶鬼,微笑间便血流成河。他,很是忌惮。   “我早该提醒你,闻人玦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是唯一的逆鳞便是孟雪卿,云拂,往后不要去触怒他,他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广安侯嫡长子。”沼岚脸色凝重了几分,欲言又止地提点着。   许是身边找不到说话的人,许是她和沼岚在某一方面有着相同的处境,云拂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闻人玦不是普通人,他往后是会成长成帝师,辅佐帝王之人,九鹿。”   她喊得是当年的那个名字,而不是五皇子沼岚。云拂目光雪亮地看向他,淡淡地说道,“闻人玦之所以辅佐太子琉韶为的便是孟雪卿,他不在乎谁做皇帝,只在乎孟雪卿是不是日后的帝后,杀了孟雪卿,他会辅佐你的。”   沼岚面色剧变,摇了摇头,沉眼说道:“且不说我是不是一定要做皇帝,就说诛杀孟雪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身边有龙一保护,你可知孟雪卿的身边有多少人保护?”   沼岚沉沉说道:“闻人玦只收了七个侍从,一个给了你,一个龙七留在了身边,其他五个都在孟雪卿那里,他训练出来的人皆不是寻常角色,以一敌百不在话下。云拂,为何你一定要诛杀孟雪卿,你原本可以远离这一切的。”   昨夜他彻夜未眠,思索着云拂的话,帝位,他真的想要吗?以前闻人玦辅佐琉韶,他没有想过,如今云拂说要助他,他更是不愿意,因为他有了更好的人生方向。   “我与孟雪卿只能活一人。”她闭眼,淡淡地说道,“我不杀她,她也会千方百计地杀我,我从她眼中看出了杀气。”可杀一个人是最痛快的做法。她杀孟雪卿轻而易举,可她不会动手,她要孟雪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孟雪卿,她不该凭仗着她的那一张脸,来夺她的身份。   从看见闻人玦锦囊里的那张画像,有些东西便如同明灯般在脑海中亮起,她想起了撞不响的青铜钟,还有祠堂里挂着的那幅美人图。她终于看清了那幅图上美人的相貌,手持清琉灯,目光含笑,那是她古氏一族的族长,是她曾曾曾祖母,她们都有着同样的相貌。   她感觉到,她们留着相同的血脉。血脉里的一些东西渐渐苏醒过来。   她浑浑噩噩多年,再次为人,却成为了另一个人。   “你可知闻人玦为何会对孟雪卿这般长情?”云拂看向远处西沉的暮阳,问道。   “沉墨说,他长久以来身上都背负着债,他必须还债,而孟雪卿便是他还债的对象。”沼岚说道,“我与他认识多年也无法看透他,云拂,你大约不会相信,我面对万人之上的景仁帝时都不曾心生胆怯,可是沉墨,我却觉得他比我父皇还要危险。”   云拂微微一笑,点头道:“你要知道,帝王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手中有权势,权势可以杀人,而有些人倘若心智成妖,是可以将帝王玩弄于股掌的,只是这样的人大多隐世不出,沉墨便是那个例外。”   她知晓了,原来如此。云拂闭眼按住了眉心,倘若她没有猜错,闻人玦也是有秘密的,他的秘密和古家有关。   只是她一时猜不透闻人玦的身份,他必处在古儿所在的那个时代,可过去的事情,她只能靠着梦境来回忆一些,她皱眉,到底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事情才造就出了沉墨这样的怪胎?   云拂站起身来,垂眼说道:“九鹿,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不知帝宫可有高祖时期的正史传记,野史野史可以的,我近年来有些疑惑想要看书解惑。”她淡淡地说来。   沼岚闻言,顿了半响,说道:“你说晚了,前几年,沉墨找我拿高祖时期的皇族士族宗室族谱,我偷偷拿出来后,帝宫的书库便起了一次大火,说来也奇怪,被烧的都是高祖时期的传记资料,其他的没有受损,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只能去问沉墨。”   云拂沉默,长长舒了一口气,这火发生的太蹊跷,这般说来,沉墨果真是高祖时代的人了。   “多谢,你走吧,九鹿。”她浅笑,朝着九鹿摆了摆袖子便下山去。   沼岚顿住,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也就她和沉墨从来都不把他这个皇子当一回事,可他们做来却无比的自然,仿佛生来便是这般高高在上的,让他生出几分的落寞来。   沉墨一心都在孟雪卿身上,不该在全力协助孟雪卿的同时还绑住云拂。沼岚的目光比暮阳还要诡变了几分。他要去见沉墨,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思及此,沼岚便顺着小重山的另一侧直奔而去。   云拂一路下了小重山,才走到半山腰,山间淅淅沥沥地便下起了小雨,道路变得湿滑起来。   几个行走的路人都纷纷跑向山腰的凉亭,躲起雨来。   “姑娘,快进来躲躲雨吧。”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沙哑着声音喊道。   凉亭里有几个人,其中一个书生骂骂咧咧地整理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裳,还有砍柴的樵夫和两个年轻女子,瞧着像是主仆二人。   雨势渐大,云拂闻了闻空气中泥土的气息和潮湿的水汽,进了凉亭,然后双眼一沉,伸手接住落下来的雨水,这雨水中暗藏杀气。   帝都不起眼的一家别苑内,闻人玦坐在葡萄架下,看着满架子的葡萄,闲适地品着新泡的茶水,瞧着姿态像是在等人。   龙七闲闲地坐在别苑的大门口,拿着一顶破毡帽盖住了脸,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骏马嘶鸣,孟雪卿全身裹在披风里,下了马,直冲入内。   龙七张大了口,然后皱了皱眉头,撇了撇嘴,耸了耸肩,算了,反正不是来找他的,这太子妃是越来越嚣张了,这般明目张胆地冲进来,要是给旁人看见了,还得是他家主子去善后,娘的,错,还得是他去善后。   他还是喜欢昨日见的云夫人,连九鹿那厮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才叫一个风华气度。   娘的,刚刚不是大太阳,现在怎么天阴了?龙七黑着脸爬起来,该不是要下雨了吧,这帝都该改名叫做雨都。   “你为什么要帮她对付我?”孟雪卿冲进了院子,看见闻人玦坐在葡萄架下,依旧是不动泰山的模样,想起晌午时分他保那个妾室,不顾她和受伤的弟弟,顿时心中委屈,双眼一红,叫道,“我弟弟险些被打残,沉墨,你是不是对她动心了?”   闻人玦将手中的紫砂杯放下,此时听了孟雪卿的话,想起云拂那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容来,她似乎很多时候脸上都是没有喜怒哀乐的,只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的哀伤和悲悯来。   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他自己。   “卿儿,你弟弟嚣张跋扈多年,也该受到点教训了,你孟家的子弟金贵,别人家的孩子也是生来金贵的。”闻人玦淡淡说道,“我欠云拂太多,况且她已经为你弟弟请了神医霍谷,并补偿了,这事闹起来,要是其他士族借题发挥弹劾你孟家,吃亏的依旧是你。”   孟雪卿冷笑,敢情闻人玦横竖都要保那个女人。可是太迟了。   ☆、第24章   暴雨突如其来,乌云翻滚,天空暗沉了下来,隐有惊雷声轰鸣将至。   云拂闭眼,感受着山风袭来,雨水急急打进亭子里,有五六道隐藏的杀气在风雨中若隐若现。她的内心反而一片平静。   身边的书生在抱怨着这大雨,丫鬟给小姐整理衣裳,老妇在咳嗽,樵夫在整理柴火,一切在她的感知中被无限地扩大,她猛然睁眼,看着几道淡的近乎看不见的暗影从天地雨帘中侵袭而来。   剑气、杀气,穿过骤雨,快如闪电。   她冷笑了一声,感知到暗人的位置,十指金针已经闪电般从指尖飞出,以意念相控刺入了暗人的眉心。她第一次用针,这些东西仿佛融入了她的骨血中一样,只是冥冥中觉得自己似乎很少用,好像有什么禁忌。   云拂能感受到暗人的身体从空中摔落下来,汩汩的血从眉心涌出来,被大雨冲刷,血腥味一点一点地弥散开来。   身边的书生掀起了袍子下的刀,老妇从竹篮中抽出了泛着棱光的剑。   云拂后退一步,伸手接过落下来的两滴雨水,素手翻转之际以指力弹出,雨水没入眉心,无痕。   “你不是人——”老妇嘶哑着嗓子往后退去,睁着双眼倒地气绝身亡。而书生早已死透。   那小姐和丫鬟大叫一声,抱作一团,发抖地看着云拂,被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樵夫拿起了手中的道,瑟瑟发抖。   云拂转身走进雨中,速度极快地下山,刚刚杀人,血腥气弥散在空气中,被山风吹过,仿佛漫山遍野的都是血的腥味。她感觉有些无法呼吸,身体难受的厉害。   她讨厌血的味道,云拂脸色暗沉地冒雨下山,手脚在雨水中冰凉一片,那些杀气和戾气似乎钻进了她的身体里,撕扯着割裂着她的身体,浑身弥漫出痛楚来。   她脸色微变,她第一次杀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杀人后会有这样的征兆,她必须寻到温暖干燥的地方,平心静气消除体内的煞气,否则雨水带着煞气入体,这副身体必然吃不消,不仅身体有亏损,就连她的魂魄都会被煞气吞噬。   她在大雨中辨认着方向,没有回梦枕山月阁,转道去了闻人玦的别苑,倘若她的身体出现状况,也唯有闻人玦能看出一二来。   大雨越发的急,云拂忍着身体被撕裂的疼痛冒雨疾行。   帝都别苑内,闻人玦看着这骤雨,皱了皱眉,吩咐龙七将茶水等物都搬进屋子里。   孟雪卿在胡搅蛮缠后,见闻人玦不为所动,也不敢过分相逼,看了看雨势,急于得知刺杀行动是否成功便匆匆地离开。自从她嫁给太子琉韶后,渐渐看清楚了闻人玦对她的态度,她的一应要求他几乎都会满足,但是闻人玦是个有原则的人,她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他,男人看见她不是惊艳就是迷恋,可闻人玦不会,他看着她就如同一件作古的画作。   对,画作,她曾发现自己的画,那画上的女子分明是她,又不是她。她冰雪聪明渐渐能猜出一二来。   闻人玦为她修建的别苑,那些风雅之物都是他自己寻来,皆有来历,她也假装喜欢,可很多时候却是内心厌恶,那些东西想必是他记忆里所爱的那个女人喜欢的吧,这些都不是她喜欢的。   可是他那样聪明的人却视若无睹,他从来没有问她真正喜欢什么,只是她要他就给。她分不清这个男人的诡谲态度,看似好像很宠她,可她扬言要嫁给太子琉韶后,他却没有阻拦,可好在这天下的女子都没有入过他的眼,直到那个妾室的出现,她才在闻人玦的眼中看出了一丝的深思啦。   云拂的出现让她有了强烈的危机感,那个女人必须死,没有任何原因,女人的直觉历来是准的。   “主子,这帝都的雨也太多了,人都要发霉了都,还不如回漳州去,山清水秀,千山暮雪的多好。”龙七将茶具等物都搬进了屋,坐在栏杆上,实在是无聊透顶,探着闻人玦的口风笑嘻嘻地说道。   呆帝都做什么,还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啊呸,孟家的脸皮可真厚,这些年从广安侯府也不知道拿走了多少宝贝。偏偏主子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游戏人间,着实令人气愤。   闻人玦没说话,今日难得地没有静坐,只坐在长廊下看雨。   “雨乃是自然之态,生于天,死于地,乃是世间最干净的东西,你去拿罐子接一些雨水,来年可熬制药材。”闻人玦说道。   龙七撇了撇嘴,点头一溜烟去厨房找罐子去了,熬制什么药材,主子都一把年纪了,娶了夫人都三年了,这也该要蹦出个小主子出来了吧。龙七拿着罐子乐呵呵地想着要是出来一个小主子是像主子多一点呢还是像云夫人多一点呢,出了厨房便见一道身影直奔进来,不禁大惊,喝道:“什么人?”   那人身影没停,龙七这一见来了兴致,踩着雨水飞奔过去,将手中的青花瓷丢了出去,正好击中来人,那人被他击中,身子一顿,不堪一击地昏倒在地,在雨中露出身形来。   龙七这一见顿时大惊,看着那昏迷在地的脸色苍白似鬼的女子,大叫道:“主子,出人命了,是云夫人。”   闻人玦早已感觉到了云拂的气息,信步走来,见她昏迷在地,脸色白的骇人,连忙去抱起她,这一碰,就连他都被她周身的寒气刺得一震,她的身体太过冰冷,这是煞气入体,一不小心会走火入魔的。   闻人玦脸色凝重了几分,抱起她走向屋内,吩咐道:“你去取干净的衣服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闻人玦将她抱入房间,关门,以掌挥开床上的帘帐,褪去她的衣服,食指按住她的眉心,以气入体压制她体内的煞气。   好重的煞气。饶是以他的功力都险些压制不住,闻人玦深吸一口气,收回真气,看着她苍白的脸,湿漉漉的长发,顿时目光微暗,取过锦被盖在她的身上,起身写了一份药方,示意龙七去抓药。   她在梦里置身于一片深浓的黑暗中,有冥火在身边跳跃,爬上她的肩头,照亮着前方的路,她顺着路一直往前走,走到一个阴森可怖的地宫。   地宫的石门上雕刻着一口青铜钟,门是半开的,她走进去,看着巨大的石室空间内,一堆堆的晶石照明,一个眉目很是熟悉的少女跪在四方祭台前,看着面前的老妪。她看见祭台前摆放着一副副晶石棺材。每副棺材里都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尸体。   花甲之年的老妪沙哑地说道:“古儿,老祖曾预言,我古氏一族最多可传承百年,百年后必是灭族大祸,此劫应该应在你的身上。天道寡阴,我族人生来便天赋异禀,遭到大道嫉妒。你是末世传人,阿婆绝对不会看着你死去,看着我古氏灭族。”   跪在祭台下的少女眉眼很是沉静,摇头说道:“阿婆,祖训一直有言,我古氏族人能堪破凶吉,逆天改命,此乃天道不容,灭族是早晚的事情,阿婆,就让古儿终身固守祭坛,让我古氏族人都长眠安息吧。”   那少女低低叹气,竟对生死有更多的明悟。   “孩子,阿婆舍不得啊,你还这么年轻。”老妪说着双眼赤红,突然之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取出祭坛上的一块玉珏,按在了少女的眉心。   她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女昏迷,看着老妪从她的身体中拘出几道光彩融入玉珏中。那老妪做完这一切便瞬间身体枯干,老如朽木一般散发出腐烂的气息,云拂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所有生机都被玉珏吸走,她活不过三息。   那老妪慈爱地看着少女,低低地说道:“好孩子,阿婆封了你一半的魂魄,往后你便做个快乐没有悲伤的阿古吧,数百年后,你的魂魄会从玉珏中苏醒,那样你便能逃离古氏的诅咒,好好活下去了。”   老妪说完这些便坐着气绝身亡,身体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个少女在许久之后苏醒,眉眼间的灵动已然不在,没有半点的情感。     玉珏,她想看清那玉珏的模样,却怎么也走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将玉珏重新放回祭台上,关上门,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云拂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大口地喘息着,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目光有些涣散,感觉身体冷得似寒冰。原来前世,古儿只是半个魂魄的痴傻人,而她则是那另外一半的魂魄,所以数百年来她只能住在玉中温养着魂魄,哪里都不能去。   她是古儿,古儿也是她。云拂闭眼,想起梦里那个眉眼沉静笑容干净的少女,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一丝的悲哀。   她的记忆开始苏醒,可却是过了数百年之久,她的族人都已经灭绝了吗?   “你醒了?换上衣服出来吧,我有事问你。”闻人玦的声音隔着帘帐传过来。   云拂看着叠在床尾的衣裳,换上后掀开帘帐走出来。   闻人玦坐在室内的小榻前,香炉里点着静心安神的檀香,他穿着家常的儒衫,墨黑的长发散落,看着云拂,墨色重眸散发出异色的光芒。   他看着云拂,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声音深如古潭。   ☆、第25章   云拂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煞气并没有去除,而是被闻人玦以气压制成一团封在了她的身体里,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她走上前去,坐在闻人玦的面前,脸色依旧苍白如雪,长发散落,垂在脑后,堪堪及地。   “我是帝都云府第七女,云拂。”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清澈、平静,眉眼间淡漠生花。她这一世的身份是云拂,不再是古儿,阿婆牺牲寿元为她争取了这一世,她懵懂了数百年终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和过去,这一切让她的心都生出了几分的孤绝来。   她应该是这个世间最后一位古氏族人,古氏淹没在了滚滚的历史潮流中。   闻人玦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暂时封住了你体内的煞气,可是短时间内没有办法驱除,你的煞气因何而生?”   云拂沉默。   闻人玦目光微暗,极淡地说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非常久远的故事。你可知大夏朝的历史?”   云拂摇头,就算知晓她也定然不说的,沉墨此人知晓常人不知晓的事情,她自然想听他怎么说。   “当年诸国混战,大夏高祖于草莽起义,得一族人相助,成乱世霸业,那一族指的便是古氏一族。”闻人玦看着她的双眼,淡笑地说道,“传言古氏一族能推算大道,逆天改命,高祖当年娶了那一族的巫女,得到了这天下。古氏一族并非强大无比,他们也有大忌,就是族人都不能杀生。他们一族虽然生来便富有天赋,却也承受着相应的诅咒。古氏族人杀生后,死者的怨气和煞气会随之侵入他们体内,吞噬他们的魂魄,杀的人越多,他们离死亡也越近。”   云拂的内心掀起了轩然大波,她攥紧指尖,心绪大乱,原来如此。   闻人玦看着她,继续说道:“这些都是传说,不过想来也是有根据的,毕竟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古氏族人杀生,他们认为万物皆有灵性,杀生会招致不祥。你的情况倒和这个故事有些相似。”   云拂目光微动,抓住他的话,问道:“你见过古氏族人?”   “他们已经灭族了。”闻人玦没有回答,只是有些淡漠地说着,重眸中不知为何露出一丝的追忆和哀思来。   他闭眼,伸出修长的指尖按住了自己的眉心,眼中似有繁花生、繁花灭。   记忆太过遥远,他只记得那女子时常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满湖芙蕖,她的目光总是清澈如水,缺少一丝的灵气,可是她高兴时就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会在每个夜晚点亮屋里的灯,站在屋檐下垂眼等他回来,灯光照亮她洁白如玉的面容和鬓间堆积的乌发。他此后多年在梦里都会梦见那个女子站在暗色灯火下等待的身影。   闻人玦睁开眼,眼底的哀伤褪去,看向云拂的目光透出一丝的刀锋般的犀利来。   “你似乎对古氏族人的事情比较感兴趣,云拂,我查过你祖上三代,和古氏无一丝的瓜葛,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打算说吗?”   云拂站起身来,宽大的袖子直直垂下来,掩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雨水激打着屋檐,汇成小溪流流淌而去。   她开口,眉眼间满是寂寥;“沉墨先生,我是谁并不重要,你看窗外之雨,生于天,死于地,汇成溪流流淌而去,人的生命也是如此,终是要化为这天地虚无的,我是谁并不重要。”   闻人玦的身子有着不可察觉的一颤。他扣紧了指尖,闭眼。   “这雨水生于天,死于地,就像我们的生命生于虚无,终将化为虚无。”他睁开眼,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初见时,阿古站在灼灼桃花下笑着说道,后来他孤身前往古氏祠堂,撞响青铜钟,阿古却遗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成为了画中人,痴傻天真,再无半丝灵气。   闻人玦看向云拂的目光透出一丝异光来。他站起身来,手中的小叶紫檀佛珠撞在了桌子上,他看向自己手中的佛珠,讥诮一笑。大夏朝传承了几世,他就重生了几世,阿古冤死后,他受到了古氏一族的诅咒,除非他能找到她死后重生的魂魄,化解诅咒,否则这便是永世的痛苦。多年来他便这样重复着一世又一世的寻找,找到麻木,近乎绝望。可他还是没有找到,阿古就像彻底地消失在虚无中一样,他再也没有遇见那样纯白的灵魂,每一世他都会寻到一个像极了她的人,看她们如同玩偶一般形似而神不似,他陪着她们,看着她们死去,他重生,到了这一世,他遇见了孟雪卿。   卿儿是这些年来最像阿古的人,她体内甚至留有古氏旁系的血脉,可是云拂的出现让他开始深思,他多年来陷入一个怪圈中,每一世不得善终,这一世,他还要寻找阿古,孤老此生吗?   他终是明白,无论这些女子再像阿古,也不是她。   闻人玦看着云拂消瘦的背影,走上前去,和她站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暴雨,声音清冽:“阿拂,我不会再问你的过去,我孤傲一生,一直自命不凡却也犯了常人都会犯的错误,往后不会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有了一丝的柔软。   云拂浑身一震,偏过脸看了他一眼,见他勾唇一笑,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加深,一双重眸透出五彩墨华的光辉来,这男人倘若换去布衣和佛珠,换上寻常人的锦衣只怕会是这世间最华贵之人。   她并不习惯他的靠近,退后一步,说道:“你知晓常人不知晓的事情,你也从未告诉我。”   她目光直直地看向闻人玦,从广安侯府初见,她身披嫁衣嫁与他为妻,他连房间都不曾踏入,多年来视她于无物,他也从未告诉她,他的其他身份,他如今所展现出来的并非是一个小小的广安侯府嫡子能达到的水平。   沉墨,她以前只以为帝师沉墨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的遁世高人,却不想他如此年轻而且一直都在权贵圈子内,以他的能力和手段翻云覆雨并非难事。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闻人玦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他这个妾室这几年来是越发的冷,倘若在广安侯府时是懵懂不知世事,如今倒是通晓人世而心生寒意和倦态,明明没有这世间女子的千娇百媚,却格外的扣人心弦。   “你想知道什么?”闻人玦淡淡一笑,今日他说的并不算少,甚至都告诉了她一些有关古氏的隐秘,云拂身上的秘密众多,他并不急着一一探寻,只是一些忌惮的事情他必须说与她听。   云拂摇头,她并不想知道闻人玦的一些事情,古氏已灭族,她要寻到族人安息的地宫,回去祭祀先祖,而那块玉珏也许就在地宫内,至于其他她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此后不过是闲来听落花,听夏雷惊梦看冬雪晚晴罢了。   “先生在帝都要停留多久?”她问了一个极为安全的话题。   闻人玦见她神情,心似明镜,却也不外露,只如往常般淡漠,说道:“并无定性,不过是住在这里看看风景罢了。”   “如此甚好,先生随性。”云拂淡笑,这一笑情绪有些波动,自然牵扯到了体内的煞气,眉心一皱。   闻人玦见状,说道:“你体内的煞气一时之间难以化解,我会为你寻来古籍寻找化解之道,你这段时间还是住在别苑内,如此一来安全些。”   云拂见他肯出手相助,有些诧异,点了点头,说道:“那就麻烦先生了。”   暗人都能进入梦枕山月阁的后山,公然行刺,那地方也是不安生的了,可惜了她种在了庭院里的那株菩提树。云拂叹息,想想便同意了闻人玦的提议,她素来懒得很,倘若是能在这尊大佛下纳凉,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等体内的煞气清除,她也要离开帝都了。   闻人玦吩咐龙七前去梦枕山月阁搬来云拂的一些东西顺带通知她的丫鬟。龙七一听云夫人要住到别苑来,笑的嘴巴咧到了耳后,这样一来,龙一岂不是也要回来了?   龙七应了一声,飞身奔出去。   云拂说了这许久的话,神情有些疲倦便歇下了。   闻人玦也不打扰她,走到了外面,站在屋檐下看着暴雨沉思,阿拂在帝都不曾与人结仇,今日这般定是受了他的牵连,卿儿这一次做的过了。   且说孟雪卿回到太子东宫,得知派去的暗人尽数被诛,脸色大变,一时之间竟慌了神。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闻人玦对她过于在乎,听说连龙一都派去了保护那个女人,倒是没有联想到云拂身上,浑然不知那些暗人皆死于云拂之手。   这位太子妃费尽心思开始猜度闻人玦的态度,一时之间也不敢再对云拂下手,心思转到了云拂的身边人。   太后一心要给沼岚纳妃,如今整个帝都的女子都在祈盼着这等大事,云府似乎有适龄女子吧。孟雪卿目光微亮,露出一丝笑容来。      ☆、第26章   最近这日子过的有些虐心。云拂时常在夜间被自己体内的煞气所扰,夜不安枕。   闻人玦一时也没有寻到古籍来化解这煞气,只得闲来无事便熏香弹琴,以琴音舒缓她的疼痛,再以上百种固本安神的草药熬煮成汁,让她每日泡两个时辰。   帝都雨水充沛,几乎每个傍晚时分都会有一场暴雨,暴雨之后便是晴天,甚是奇特。   这几日来,云拂依旧是足不出户,坐在临窗的小榻上翻阅书籍亦或是小憩养神。翡翠进来,在耳边低低地说道:“小姐,五皇子来了。”   沼岚?云拂睁开眼,那日离别后,好些日子没见了。   云拂起身出来,只见沼岚和闻人玦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喝着茶,晚风习习,很是惬意。   她站在门扉下,原本并不打算出来,见这两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这才出门,坐在他们的对面。   闻人玦自然而然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沼岚这一见,目光一凝,透出了几分的思量来。   “我听闻你选妃在即了,怎么还有时间过来?”闻人玦问道。   沼岚面露出难色来,说道:“就是被选妃这事闹的,说好听是为我选妃,送来的女子身后哪一个不是带着几股势力,皇祖母还说让我多纳几个侧妃。太子娶了孟家女儿,老八娶了王家女儿,除了这两家女儿,其他家的是赶着要往我那里送。”   沼岚说着,有些无奈一笑。   “倘若其中有你喜欢的便纳了,不喜欢的自己看着办吧。”闻人玦淡淡说道,他一贯是不近女色的,对此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沼岚点了点头,突然看向云拂,说道:“云府也送了人过来,说是你九妹和十妹。”   云拂是近来懒散,她又不爱喝茶,此时只摩挲着那小小的紫砂杯,很是淡漠地说道:“女人多了并不好,男人的权势倘若是依靠女人身后的势力支撑的,将来也会受制于人,劳心劳力一辈子罢了。云家的你有喜欢的就纳了,没喜欢的就送回去,不用考虑到我。”   沼岚点了点头,跟闻人玦闲聊了一会儿,他早些年跟闻人玦相处时甚是放浪不羁,自从回到帝都性子转变了许多,加上闻人玦是支持太子琉韶的,不自觉就更收敛了一些。   三人说了一些话,沼岚的贴身侍卫就来报,说府上有事。   沼岚匆匆忙忙便走了。   云拂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颇有些怀念那年雪地里的邋遢游侠。   十日后,五皇子沼岚选妃,纳了云府第九女为侧妃,正妃未立。   “我听说老爷得知这消息,险些都乐疯了。”晚饭之后,消息传遍帝都。翡翠帮云拂擦拭湿漉漉的长发,笑嘻嘻地说道,“哪里能想到云府居然出了一位侧妃。这下子我们云府可算是光耀门楣了。”   云拂见她把头发整干了,这才闲散地说道:“我那九妹长得好看吗?”   翡翠扑哧一声笑了,说道:“我的好小姐,哪里有人是你这种反应的,你只在乎九小姐模样如何,都不想想这事后面的意义吗?”   云拂浅笑,哪里来的那么多意义。终不过是权势之争,百年后一堆枯骨罢了。她只是有些惊讶,沼岚居然会选了云府的小姐为侧妃,连正妃都没有立。他似乎有心要远离帝都的夺储之争。   “我听说,少爷又升迁了呢,这下子是双喜临门,小姐,少爷一直念叨着让您再回去一趟,要不我陪小姐回娘家住段时间吧。”翡翠叽叽喳喳的说道。   云府摇头,她体内煞气未清,不能离开闻人玦的琴音和药浴。更何况,她也烦那么多的琐碎事情,不如这里清静。   翡翠兴奋了一会儿,见云拂有些疲倦的样子,连忙为她铺床,让她早些休息。   这些日子来,她精神不好,睡得都有些早。   云拂在梦里被惊雷声惊醒,掀开帘帐,只见窗外风疏雨骤,一片漆黑,屋内的灯火摇曳。四野俱寂。她起身,双眼乌黑,她光脚下床,取过屋内的那盏灯笼,开门走出去。偌大的别苑很是安静,大风吹起她单薄的儒裙,她举高灯笼,沿着幽长而黑暗的长廊一路走去。   她似乎时常做这样的事情,在那栋古老的安静的大宅子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在整栋宅子里游走,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可下意识地就这样做了。   雨水从外面打进长廊,树叶纷飞,这时节,连百花都落尽了,空气中不存一丝香气。   大风吹着灯笼,烛火忽明忽暗。云拂越走越快,护着手中微弱的灯火穿过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很快儒裙被雨水打湿,双脚踩满泥泞。远处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空,露出猩红的血口来。   她微微一怔,走出长廊,仰头看着被夜色和乌云笼罩的天空,看着闪电劈开一道道的裂口。那样暗红的色泽就好似那年在祭坛上流下的血,一滩滩的,还有阿古苍白的面容。   风吹灭灯笼,她在雨中目光幽深,偏过头去,长发在风中飞起,如枝蔓般缠向来人。   闻人玦飞快化解她的招数,微怒地说道:“你疯了,你这个样子还想动意念杀人。”   他制住她,抱起她,进了房间,拿着方巾擦拭着她湿透的长发以及衣裳。   屋子里只亮了一盏油灯,闻人玦生性不喜欢奢侈,过的都是极为节俭的生活。   闻人玦看着极为狼狈的云拂,她周身湿透,寒气入体,脸色透出几分苍白来,脚上被枝叶划伤,很是失魂落魄,唯独一双大眼黑幽幽的,透出几分诡谲的光来。   闻人玦皱眉,她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他转身去点了檀香,将门窗关紧,不让风雨吹进来。   一转身便看见云拂不知何时起来下了床,站在油灯前,伸手想要抓那一团火焰。   闻人玦攫住她的手,低低说道:“别抓,会被火烤伤。”   她抬起眼,幽深地看着他,喃喃地说道:“我怕黑。”   闻人玦微微愣住,见她认真的神情,想起之前她站在雨中盯着天上闪电的时候,是因为怕黑吗?   他握住她的手,让她坐下,沉沉说道:“我会陪着你,不用害怕。”   云拂低低地应了一声,微微凑近油灯,感受着那样微弱的光和热度。那些年她一直都睡在黑暗里,没有光,只有耳边一个又一个的声音走马观花似得,她一开始很新奇,想要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后来,岁月长了,黑暗始终如同浓雾不曾散去,她便渐渐生出孤绝之心来,每日沉睡,她想,等她睡醒了,黑暗也许就散去了。   多年来,她终于醒来,却再也没有任何的悲欢了。   闻人玦找来柔软的方巾,见她靠近油灯,疲倦得似乎要睡着的样子,不知为何低低一叹,俯下身子为她擦拭着脚上的泥泞和伤口。他们两人皆不在乎世俗目光,一个是难得放下身段,一个是懵懂不放在心上。   “你会做梦吗?”云拂低低地问道,她没有睁眼,只是感受着身边陌生的气息,闻人玦的气息很淡,屋内燃烧着安神的檀香,他的气息在檀香之中险些察觉不到。   “会做梦。”   “你都会梦见什么?”   “梦见以前的一些事情。”   云拂点了点头,喃喃地说道:“我也会梦见以前的事情。你说梦里的自己是自己吗?”   闻人玦点头,道:“镜里镜外皆是人生,梦里的你是你,也不是你。”   云拂长久地没有说话,闻人玦手腕上的佛珠不小心碰触到了她脚上的伤口,她身子一颤,缩了一下。   闻人玦见状取下手腕上的佛珠,置于桌子上,去取来药,给她的伤口抹上药。   云拂伸手碰了碰他的佛珠。   “别碰。”   他的佛珠入手冰凉,云拂猛然缩回手,诧异地看向闻人玦,闻人玦取来药,目光深暗一片,神色有些淡漠起来。   云拂内心惊起千层浪,难怪他的气息这般淡,他的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炼到了他的佛珠里。刚刚,她明明碰触到了那样沉重而复杂的诸多情绪。   “你怎么能把你所有的情绪都炼进佛珠里?我从未见过这种功法。”云拂毫不避讳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闻人玦波澜不惊,淡淡地说道:“一个人如果活的够久,那么懂得东西自然比人多。”他抬眼看向云拂,微微一笑,说道,“阿拂,你说是你活的久一些,还是我活的更久一些?”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容上,似乎看透了她诸多的秘密。   云拂眯眼,沉墨这人对她而言是深浓的雾气,她缩回脚,起身说道:“我该回去了。”   闻人玦按住她的手,低低地说道:“那是佛门的一门古心法,用来消除六根杂念的,原本也不是很稀奇的功法,我生来情绪和杂念都比旁人多,此法是用来安神的。 ”   他活了这些年,每一世的诸多情绪和喜怒哀乐加一起哪里能承受的住,只能将每一世的记忆和杂念都锁起来,否则重生的次数一多,往后只怕会疯癫下去。   “阿拂,你怕黑,我送你回去吧。”他低沉地说着,拿起桌子上的油灯为她照亮前面的路。   暴雨依旧,风疏雨急。云拂走在里面,闻人玦执灯,那样小的一盏油灯只能散发出一小团光芒,照亮三步内的距离。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大风吹起两人单薄的长衫儒裙,翩翩欲飞。   闻人玦将云拂送到房间,把手中的油灯递给她。   云拂托起油灯,看着它泛着青色的灯芯,见闻人玦转身要走,突然之间说道:“在梦里,我总是梦见我死去的场景。沉墨,你说死亡可惧还是长生可惧?”   “恐惧、害怕,那是因为你在乎。”闻人玦身子一顿,看向她,问道,“你是否对自己的死耿耿于怀?”   ☆、第27章   阿拂隔着那样昏暗的夜色、古色门檐看着帝师沉墨,他站在屋檐下朝着她微微一笑,笑容化去了眼底常年凝结不动的黑□□绪,整个人显得生动起来,笑容照亮了深夜的阴霾。   “其实,我并非对死亡耿耿于怀,我只是不希望死去了又活过来,再次体验着死去的那种痛苦。”她浅浅一笑,极少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然后提着手上的油灯,转身没入房间内。   沉墨的笑容消失在唇间,突然之间伸手握住了黑夜中的虚无雾气,她说的何尝不是他恐惧的东西。   长生,世人皆求长生,却不知,长生乃是世间第一酷刑,有生有死,有开始有终结才是大道。   沉墨看着云拂素色裙摆湮没在木质门扉间,屋内亮起一小团的烛火之光,隔着绿纱窗棂,重眸激起了一小簇微暗的光芒,内心不知为何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倘若没有那万古长青的岁月,只有这短短几十年,这个寡淡的女子愿意执灯和他相守,生命是不是有了一丝的盼头和喜悦?   沉墨在夜色里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阿拂夜里睡得不安稳,和着长袍在榻上听着细雨入睡。在帝都的时间越长,越是能感受到帝宫传来熟悉的气息,过往沉睡在黑暗里的岁月便齐齐向她涌来,让她内心渐生沧桑和孤独感。   那种世人皆醉她独醒的感觉莫名地痛苦,眉眼间渐生忧伤。   翡翠清晨时分进来,见她蜷缩着身子睡在了榻上,连忙取来锦被给她盖上。   “晨起了?”她惊醒,眼中有了一瞬间的空茫。   “小姐再睡一会儿吧,这会子还早。”翡翠连忙笑道。   云拂点头,起身,让她打开窗户,隔窗看着小院内的景致,昨夜新雨,廊外还有积水,湿漉漉的模样,倒是显出欣欣向荣之态。   “清早少爷就送了请帖来,说今天五皇子带着侧妃回门,请小姐过府。”翡翠喜滋滋地说道,“小姐,我们回去看看热闹吧。”   这几日困在小别院,可是憋坏了这丫头,她跟着阿拂长年累月地跑,性子也野了几分。   沼岚要去云府?阿拂垂眼,觉得院中的日子着实无趣了些,便难得地点头说道:“那我们便回去一趟吧。”   翡翠甚是欢喜,连忙叫道:“那我速速为小姐更衣梳洗。”   阿拂点头。   出别院时,沉墨不在,龙七拿了顶破帽子坐在院门前晒太阳,一边晒太阳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很是闲适潇洒。   “云夫人,您这是要去哪里?我给您叫马车。”龙七见阿拂带着那机灵可爱的丫鬟翡翠出来,眼前一亮,立马堆满了笑,狗腿地说道,“小的为您驾车。”   “我们家小姐要回云府一趟,你代为安排吧。”云拂在别院养伤,并未告知任何人,马车和一应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住处,少不得要龙七代为安排了。   原来是回娘家。龙七飞速地去安排马车。   阿拂回到云府时,时辰尚早。马车一路稳稳地行驶到云府门前,便见府门前站立着一排的奴仆,穿着一色的喜庆红色衣裳,就连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也扎上了彩球。   高门府邸,她一路进了云府,眼见门前照壁是新描的鎏金色泽,沿途皆是焕然一新,随处可见雕梁画栋,奇巧玩物,生生一派锦绣成灰的奢靡之景。   不曾想到,昔年满门抄斩的云家竟然因为沼岚未死而一跃成为帝都氏族中的新贵。   她淡漠地看着这些眉眼藏不住得意之色的奴仆们,更甚者是她那些兄弟叔父们,谁人不是扬眉吐气、春风得意。   云家,往后便是皇亲国戚了。她依稀记得昔日帝王在床榻前冷酷地说道:“一干牵连者,满门诛灭。”   寥寥数语,血流成河,浮尸千里。她如今所见的这些人皆化为森森白骨,包括她自己。   如果沼岚死了,云府灭,云拂死,那么她自己呢?是回到玉中的世界还是魂飞魄散?可她如今并没有死,她没有回到玉中世界,那么大夏朝该走向哪里呢?阿拂隐隐觉得她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一个前所未有的迷局。   “阿拂,你来了。”云清扬听到下人禀报后,急急地奔来,他还穿着朝服,玉带上的双鱼锦袋在空中欢快地跳跃着,显然是一下朝处理好公务便匆匆回家来。   沼岚要来府上,这些人如何不好生准备。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云清扬见自己这个寡言冷语的妹妹总算是愿意走动,欢喜地说道,“阿拂,你别怕,今日是五皇子带着九妹回来,你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就好,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你是云府出去的,这等喜事你必然要沾点喜气和贵气。”   阿拂点头,难为了云清扬,诸事都能想到她。   “好,你且去忙吧。”她淡淡地开口,极淡地微笑。   “不急,前面正堂有父亲和叔父们,我毕竟不是嫡子,只能等到五皇子召见我才能进去,我陪你去后堂,府上女眷都在后堂。”云清扬多少有些落寞,但是见了云拂来,内心又着实欢喜,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算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阿拂点了点头,跟着云清扬一路去了后堂。   后堂云府的众多夫人小姐分地位身份围着坐在一块,喝茶八卦,嗑瓜子,整理妆容,好不热闹。   阿拂进去后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的关注,云拂也不甚在意,且不说她如今是嫁出去的女儿,是广安侯府的妾室,就算是未出嫁,依照她寡淡的性格也是不会上前去遵循这些所谓礼教的框框条条,而云家也没有人将她放在眼中,是以算是双方都无视了。   “她不是嫁去广安侯府了?”   “她是谁?我看姨母瞧都没瞧她一眼。”   “庶出的老七,嫁了一个不继承爵位的广安侯嫡长子,不是说那大公子要出家吗?”   “还是九妹有福气,攀上了帝王家。”   小姐们开始窃窃私语,掩着樱桃小口秀气地笑。   她坐在角落里,如若未闻,径自发着呆。不过是从一处换到了另一处,由人少变成了人多,一大群子人陪着她,却依旧冷清的很。   没过一会儿,五皇子沼岚便携侧妃回门。   云府上下忙做一团,云夫人带着几位姨娘和嫡出的小姐们匆匆赶往正堂,留下一些旁支的小姐们和不得宠的姨娘们。   阿拂的生母也在其中,不过她素来胆小懦弱,见阿拂被人排挤,也不敢吱声,只悄悄地等大夫人走了,来阿拂面前安慰了一句:“阿拂,你莫在意,身份地位是生来注定好的,你安分守己好好做广安侯府大公子的妾室,也能安稳过日子的。”   阿拂淡淡点头,只觉得跟这个生母又疏远了几分,想她前世,族人是何等疼爱她,照拂她,阿婆为了她更是牺牲了自己的寿元,哪里像云拂的生母,女儿受了排挤,她倒是要女儿谨慎小心,安分守己。   如果她有孩子,定然是愿意将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给她的。阿拂低低叹息。   她生母又学着以往大夫人训诫那些小姐时的口吻,说了几句,见阿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神情也淡漠的很,也便继续坐到了一边去,不说话了。   阿拂有些百无聊奈地看着后堂廊外的景致,没一会儿众夫人姨娘小姐们便拥着一脸娇羞喜气的五皇子侧妃回了后堂。   阿拂打量着这个韶华正茂的九妹,见众人簇拥上去又是行礼又是奉承又是嫉妒,不觉点头,长得果真是极好的,只是毕竟年轻,往后帝宫那样的风雨虐杀,她却未必能承受的住。   很快一屋子便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此时已近晌午,到了午膳的时间。   外面下人来报,“广安侯府的大公子来了。”   帝师沉墨从外面进来,素白色长袍,身无一点装饰,墨发直直垂下来,眉眼如画雕刻,生生将一屋子人景照亮。   这厮俊美的近乎妖邪。   阿拂坐在一屋子莺莺燕燕中,眉眼沉静,看着沉墨浅笑走来,无视那些各色美人,径自走到她面前,淡淡笑道:“时候不早了,我来接你回去。”   广安侯府的大公子竟然是这样的绝世人物,哪里是之前谣言的酸腐落魄相,云府的小姐们又急又怒又怨又是生恨,齐齐瞪向了阿拂。   阿拂微微一愣,全然不知今日沉墨出的是什么牌?   ☆、第28章   广安侯府大公子一来,场面便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五皇子沼岚带着侧妃的回门日,昔年云拂嫁入广安侯府后,两家几乎没有来往,沉墨又没有继承其父的爵位,如今阿拂回府已经是被笑,沉墨也来了,越发的显得是来巴结云家,巴结五皇子沼岚。   一时之间,云家的众人都眼含轻蔑。   不过这云家的主母也很是有趣,向来是眼高于顶,她原本是帝都氏族的庶女,娘家要比云家显赫,捧高踩低的事情不过是信手拈来,加上阿拂是姨娘所生的女儿,又是多年前就被放弃的棋子,怎么看来,云拂和沉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这位便懒得理睬。   主母都不理睬了,下面谁会当回事。   阿拂见沉墨没有忌讳直奔后堂女眷所在已是与礼不合,又没有上前问候在座长辈,偏偏云家也无视这位姑爷,真真是好笑之极。   她难得地举起袖子莞尔一笑,眉眼舒展开来,黛眉远山飞入,有种飘扬清逸之态。   沉墨见她笑了,目光一愣,随即也浅浅地一笑。   “你怎么来了?”阿拂见众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二人身上,只差指指点点,而她生母的头都低到了脖子里,只怕是觉得丢人,也就出声打破这样的僵局。   “我听说你回了娘家,便来看看你。”沉墨说道,眼里的笑容不改。   阿拂微微诧异,她记得这位帝师并非是和颜悦色的人,对人对事都冷淡的很,怎么对她似乎格外在乎了起来?不过她在玉中沉睡了多年,呆萌的很,转念一想不可能,便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觉得沉墨大约是昨夜脑袋被门夹到了。   阿拂便老实地回答道:“哥哥让我回来,我闲着没事就走了一趟,不过并未见到五皇子,略坐坐就要回去了。”   沉墨闻言很满意,这才上前对着云家的主母作揖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要带阿拂回去。   云家主母平日里最烦那些穷亲戚来,显然广安侯府大公子正巧被她归纳为那一类穷亲戚中,也就懒得理会这厮有没有礼数,便皱着眉头说道:“好,去吧。”   竟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愿意再说。   沉墨含笑,上前握住了云拂的手,便离开,也不管身后的窃窃私语。   阿拂的手被他握住,不觉一动,她不喜与人接触,何况是帝师沉墨这样的人。他们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可是这些年终究是陌路,帝师沉墨昔年在记忆里的威名太甚,云拂不自觉便将他归为危险的那一类人,和景帝一样,能夺人生死,能偷换乾坤。   不过阿拂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她历来随遇而安,并不习惯拒绝别人,沉墨救过她一次,这点身体接触她还是能忍受的。   “云家昔年不过是氏族最末流的小家族,祖上最大的官也只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纂,并无多少远见,你莫要跟他们计较。”云拂跟着他一路往府外走去,淡淡地说了一句。   沉墨闻言,浅浅一笑,她的话里透露出太多的含义,不过沉墨内心是欢喜的,阿拂如今真正地跳脱出了氏族闺阁的圈子,对他也不在隐瞒,她目光之深远,所学之庞杂哪里是一个闺阁女子所懂的,这让他有种同类的感觉,那种孤寂感少了近半,让沉墨内心不自觉地欢喜。   沉墨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不自觉用了一分力,垂眼,淡淡地笑道:“你对云家还是有几分关心的,我以为你只关心你的哥哥云清扬。”   云拂不知如何接话,她总不能告诉沉墨,云家原本应该是满门覆灭的,如今险险活了下来,而她又看见了这些鲜活的面孔,内心感叹,能活着总归是一件好事,是以她倒是不希望这些不长眼的糊涂东西得罪了帝师沉墨,免得他日做了那炮灰。   两人绕过云家的庭院,沉墨走的极快,阿拂远远看见云家簇拥着一人在九曲回廊那边过来,看了看一眼沉墨,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不想碰见沼岚?”   换句话说,帝师沉墨不希望自己跟五皇子沼岚的关系被人知晓,在外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广安侯府不继承爵位的嫡长子,祖上的威名被皇权削弱的所剩无几,现在的沉墨连云府庶出的庶子云清扬都是比不上的,只是一个人既然有了那么多的身份,又不让人知道,终归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沉墨闻言不知为何,略有深意地看了云拂一眼,她素衣素颜,几乎是粉黛不施,偏偏容光似雪,让他觉得极美。帝师沉墨状似无意地说道:“你性格历来无拘无束,漠视这礼教拘束,这云府在你眼中都大约算不得什么,不过倘若你今日见到了沼岚,与他还是往日里相处,出了这个门,你便入了帝宫的眼。还是不见的好,你只需跟在我身边,旁人见了也只会说你是被我宠的。”   沉墨的话叫云拂眉眼跳了几跳,她细细咀嚼了一番,不禁暗自心惊。沉墨说的对,她心高气傲,这几年又有了厌世的情绪,行事渐显张扬,见了沼岚未必会战战兢兢,沉墨见她对待云家众人的态度便知晓,这才来带她离开吗?   只是那后面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他要惯着这样轻狂无状的她?帝师沉墨这几年前后的反差不觉得有些大吗?云拂突然之间心生抗拒。她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她抽回自己的手,淡漠地说道:“一个人倘若心智成妖,也是不讨喜的。”   沉墨闻言只是浅笑,任她疾步上前,往府外走去。她虽说太过特立独行,但是桀骜不驯,还是年轻任性的缘故。倘若阿拂像他这样度过几百年的光阴,只怕也会被磨得这般无趣且无悲喜。   沉墨看向远远走来的沼岚一行人,与他们错开。他了解沼岚,沼岚娶了云家的九小姐,不过是因为那女子有几分像阿拂,又是云家的人,这不过是得不到,退而求其次罢了。就连今日沼岚带着侧妃回门,也不过是推敲出云清扬的心理,想着阿拂可能会回云家,想要见上一面罢了。   世人总是痴心妄想,求不得而念念不忘。沼岚那孩子他照拂了他这些年,他也算是长大了,连他的女人都敢动这个心思了。   可是这孩子不懂,阿拂是天上变化莫测的云朵,随风散,随风聚,并不在掌控之中,她和他才是同类。   且说五皇子沼岚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后堂用膳,远远地便看见了沉默的带着云拂在云家的庭院里渐行渐远,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头。   他原以为沉墨是不在乎这个妾室的,是了,怎么会不在乎,谁见了那样坐在古刹姻缘树下的女子都会心生向往吧。   “九鹿。”他想起昔日她唤他的名字时的神情和姿态,那样肆意平常,有种九天之外云卷云舒之感。   如果他成了这世间最尊贵的人,那么是不是可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大山大河,看风云聚散?   ☆、第29章   云拂在沉墨的小别院住了一段时间后,体内的煞气渐渐被沉墨的药浴和琴音化解。   再回梦枕山月阁,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帝都渐入三伏天,依旧是每日中午暴雨,气候算不得很是炎热。   昔日刺杀一事阿拂并未对人提起过,是以梦枕山月阁的人只道阁主外出,阿鸾在云拂外出之际继续开启了山门,山月阁依旧是帝都的销金窟。   她回来,终究是不舍得院子里的菩提树和一湖的芙蕖。   云拂站在阁楼上看着满湖碧水,远远地眺望着帝宫的方向,她记得仁帝晚年是政治最黑暗的时候,只是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提前发生了,毕竟帝师沉墨在这里。   她这几年用心寻找那块玉珏,并未关心朝堂之事,只是处在帝都的权力核心,她莫名地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殿试在三伏天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三年一度的殿试几乎吸引了帝都最优秀的儒士,她记得仁帝在位期间对于官员的选拔很是大胆,几乎是以才能选拔,而并非看重氏族门阀,这在仁帝晚年引发了氏族的恐慌浪潮。   阿拂并未想到重生一回,她真真切切地处在了这股浪潮里。   “小姐,小姐,小少爷高中了。”殿试一结束,夕阳还未沉下,翡翠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冲进阁楼里,喜上眉梢地叫道。   这几日帝都的话题都是殿试,甚至有人将来自各郡县的学子按照名气和才能排了榜,五皇子纳妃的事情都被今年的殿试盖住了风头,而元休算是从未在众人的面前出现过。   阿拂正坐在阁楼的小窗前画画,她这几日内心不得安宁,便借助画画来调节,往往一坐便是一整天,画的也很是随意,有时候是院子里的菩提树,有时候是梦中的场景,或者是她从未见过的青铜钟以及那些似曾相识却看不真切的祠堂美人图。   翡翠一脸兴奋地进来时,她微微皱了皱眉,神情比往日更淡了几分,元休高中在她的预料之中,那孩子跟着她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是元休从小便在严苛的环境里长大,有了基础,伴随她身边时,她教育他的方式几乎是以帝王的思维来教育的。   世间还有谁能知晓历代帝王的心思,知晓他们的习惯和秉性,也唯独她了。   是以,元休在殿试时必然能轻易猜出仁帝所想,高中不过是最平常的事情了。   “小姐,小公子中的是状元,整个帝都都震惊了,十二岁的状元呀。”翡翠一激动便说的语无伦次,阿拂便浅浅一笑,笑容掩去,眉眼间便透出一丝一缕的疲倦来。   沉墨走进阁楼,见到了的便是这样子闭目坐在小窗前的阿拂,她的手中还拿着笔,面前的画只画到了一半,整个人说不出的安静,静的好似不存在一样。   “大公子——”翡翠见是沉墨进来了,连忙收敛了几分,也不知道为何,她见到这位广安侯府的嫡长子,内心总是畏惧更多一些,见沉墨朝她摆了摆手,便立刻一溜烟下去了,直到出了门,才醒悟过来跺了跺脚,转身去安排元休回来的事情。   阿拂没有开口,她知晓沉墨来了,那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总是收敛起自身所有的气息,伪装成广安侯府庸庸碌碌的嫡长子,可是唯独见到她时,会明确地告诉她,他来了。   沉墨一言不发走上前去,伸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太阳穴,缓慢地按压着,阿拂在他碰触时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挣扎和拒绝。   这些天来沉墨的示好连她这般迟钝都知晓了,偏偏沉墨只做从来不说,连带的她也无法开口,两人便处在这样子诡异的处境里,帝师沉墨似乎想对她好呢。   “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沉墨缓慢地开口,他声音低沉,嗓音带着一股子凉凉的味道,颇是矜贵的样子。   阿拂摇了摇头,她忘记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回到帝都后,她总是能感受到了帝宫的气息,彻夜彻夜地无法安眠,而沉墨轻易地就捕捉到了她的疲倦。   阿拂的身子柔软了几分,她感受到了沉墨指尖的力度,有种安神的气息。这个男人的强大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依赖和软弱。   “记不清了。”也许从玉中醒来后便不曾安枕。   “我以前也如你一般,时常夜不能寐,后来我便给自己施针,短暂地昏睡,直到醒来。”沉墨低低地说道。   “那岂不是很危险?”她有些诧异。   沉墨闻言低低地笑起来,他指尖的力度越发轻柔,笑的眼角飞扬成一个浅浅的弧度,他从来就不怕死亡,谈何危险。   “你□□的那个弟弟今日是整个帝都的话题。”沉墨将话题转到了元休的身上,再过不久,那嚣张顽劣的小子只怕要从帝宫飞奔着回来撒娇了。   “元休是个聪明的孩子。”沉墨的按摩让云拂内心的浮躁和不安散去了一些,她稍微有了一些耐心,淡淡地说道。   “你那样培养他,以后是成权臣还是叛军?”沉墨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那孩子的身世很是复杂,驾驭的好便是一代权臣,若是反叛,必是祸害。   “在我心中,无国界无朝代更替,一切都随元休,倘若有一日他改了这朝堂姓氏,也并未是坏事,不过是开启了另一个时代而已。”她面无表情地说着这大逆不道的话来,可她知晓,元休虽然戾气重,但是却没有改朝换代之心,那孩子从小就受到忠义的教育,就算是帝王家亏欠了他满门姓氏,他也是断然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沉墨的手突然停住了,微微思考着云拂的话来,许久他放下手,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伸手抚住了她的脸,低低地说道:“阿拂,你告诉我,你要的是什么?”   元休要沉冤得雪,沼岚要平安喜乐,太子要帝位,旁人要富贵荣华,他能轻易看出别人的欲望和所求,唯独不知道阿拂要的是什么,她似乎无欲无求,似乎要的是无法得到的东西。   云拂闻言,睁开眼,沉墨离得她极近,墨色的重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有些惑人心魂的错觉,阿拂的心微微一动,急促了几分,他的睫毛险些落到她的面容上来,男人独有的气息窜进她的鼻尖,那种感觉有些昏眩,那味道似乎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魔力,是薄荷,是龙涎香,是君子兰还是檀香?   云拂的脑袋昏眩了一下,猛然间磕向了沉墨,额头碰到他的下巴又急急地分开,她想到了,是岁月的味道。   她站起身来,站的急,险些撞到沉墨的下巴,云拂急急转身,背对着他,说道:“我要找一块玉。”   “什么玉?”沉墨沉思了几分,他知晓她这些年一直在收集各种的奇珍异宝。   云拂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是什么玉,只有看到那块玉珏的时候她才知道那块玉的模样。   “是高祖时代就遗留下来的一块玉珏,我听说它以前就挂在帝王的寝殿里。”   沉墨闻言皱眉,看着云拂,许久,说道:“阿拂,帝王的寝殿里从来就没有挂玉珏,只有一只五彩琉璃貔貅,用以镇守。那只五彩琉璃貔貅是从高祖时代传下来的。”   云拂猛然睁大眼,转身看向沉墨,脸色苍白了几分。   沉墨见她这样,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是不是记错了。是貔貅不是玉珏。”   云拂摇头,不可能,是玉珏,绝对不是什么五彩琉璃貔貅,唯有玉的灵性才可温养魂魄,身为古氏最后一位族人,这个认知就如同刻在她的脑子里一般。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两人相顾无言时,高中状元的小公子元休从外面一路叫进来:“阿姐,阿姐——”   “小少爷,小心摔着,您现在可是帝都最年少有为的状元郎。”翡翠在身后叫道。   元休一路冲进阁楼,见了自家阿姐,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喜气,一把抱住云拂,拽着云拂的袖子,怒道:“那什么破状元,小爷不当了,考了三天,都险些被自己臭的熏死,现在那皇帝老子还要见我阿姐,真是欺人太甚。”   小公子元休显然是沐浴过后来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小脸气的鼓鼓的,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说我的本事都是阿姐教的,把阿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皇帝老子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见阿姐,阿姐,你千万不要去帝宫。”   元休说的不清不楚的,纯属是发泄,云拂却听清楚了。元休的才华震惊帝都,仁帝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养大了这孩子,要宣她进宫,元休那小心思绕了十八弯,也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这不骂骂咧咧地连仁帝都骂了一通。   阿拂目光微动,看向一侧始终如古潭深不可测的帝师沉墨。   她要入帝宫。      ☆、第30章   帝王的旨意在傍晚时分随着元休高中的消息一起传来,仁帝宣阿拂和元休第二日傍晚时分一同入宫面圣。   这算是琼林宴了。   “阿姐,你要是不喜欢我当官,我就不当了。”元休在接了圣旨后,送走了传旨的公公,少年的面容透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深沉来。他考这个状元也是阿拂见他整日惹是生非,逼着他去考的,元休本心是无意为朝廷效力的。   云拂摸着少年的头,比了比,他如今都和她差不多高了,男孩子总是长得这般快。   “我教你读书明理,教你史政,为的就是等你长大了,你能入世为官,造福这百姓苍生。”云拂牵着少年的手,拉着他坐在菩提树下,炮制了一壶清茶,她缓缓地倒茶,第一杯给沉墨,第二杯给元休,最后才是自己,继续说道,“还有,阿姐能教你的都教了,往后你跟在沉墨先生的身边,多学点有用的东西。”   此言一出,不仅元休不服,就连沉墨都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阿拂对这个孩子倒是真的疼爱。只是他早已不收徒,就连下人也是不收的。   “我要跟着阿姐,不要跟着他,他有什么本事?”元休冷笑了一声,微微挑衅地看向了沉墨,少年郎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连昔年云拂收服这孩子都费了一番气力,何况如今他长大,要元休跟着不显山不显水的沉墨,元休哪里肯?   沉墨微微咳嗽了一声,笑道:“我确实教不了这孩子。”元休身上戾气太重,教了他,只怕是个祸害。   沉墨一直没有走,先前太监来宣旨,他远远地避开了,却也不说走,反而坐在了院子里,大有常住下来的意图。   云拂闻言皱了皱眉,看了看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对着元休说道:“你阿鸾姐姐知道你高中,欢喜的不得了,在梦枕山月阁设下了宴席,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去和姐姐们吃饭去吧,明日我们一同入宫。”   话说完便看了看翡翠,示意翡翠带着元休一起去。   “阿姐,我想跟你一起吃饭。”嚣张跋扈的少年郎此时小鹿斑比一样地看着云拂,只差没撒娇要留下来了,撒娇之时还不忘狠狠瞪了沉墨一眼,这厮什么东西,就跟个牛皮糖似得,天天粘着阿姐,哪天定要他知晓小爷的厉害。   云拂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面容没有丝毫的情绪。   翡翠拽了债元休的袖子,轻声说道:“小少爷,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今天你是主角不去不行,小姐最近有些疲倦,你就不要闹小姐了。”   元休自是看出了这段时间来云拂的情况,心细如他,算是比翡翠还要知晓,自从阿姐遍寻不到玉珏后,情绪越发凉薄,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一般。私心里,元休是希望阿姐永远都不要找到那块玉珏,那块玉珏阿姐那么看重定然不同凡响,找到了那块玉珏,阿姐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元休小小年纪却心思诡谲,诸多推测最终从云拂的言行举止中得到这样一个结论,这下竟暗暗希望阿姐永远都找不到那块玉珏,留在他的身边。   “好,那我晚点再来看阿姐。”元休站起身来,听话地跟翡翠去跟那一群姐姐们吃饭去。   两人一走,龙七便冒了出来,端了一小桌子的小菜上来,就摆在院子的石桌边,笑眯眯地说道:“公子,云夫人,,请用晚饭。”   小桌子上是清淡的小炒和下酒的小菜,还有腌制的黄瓜和泡菜,配着熬好的荷叶莲子粥,在这时节里,就算没什么胃口,云拂都觉得能勉强吃一些。   她胃口一直不好,吃着这小菜和粥,倒是觉得胃口大开。   一连吃了两碗,直到沉墨也吃好,龙七撤了小桌子,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云拂觉得莫名的舒心,沉墨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思深如海,妖孽至极,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或者不说话,为人处世让人如沐春风,恰到好处。   她性子不好,脾气不好,对人也没有多少耐心,加上离奇的经历,普通人从来都入不了她的内心,唯独沉墨这样出现在身边,倒也让她觉得莫名舒心。   夜幕很快降临,元休高中状元,梦枕山月阁的姑娘们难得借着这个机会关闭了山门,聚在一起喝喝酒闹腾闹腾,就连翡翠都被拉着没有回来。   云拂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纳凉。   沉墨打坐了一个时辰后,取了一管洞箫来,在夜色下悠长缠绵地吹着。   原来他也会吹箫。云拂靠着木质的藤椅闭目,暗自惊讶,他吹得极好,别有幽怨暗自生,夜色里雾气渐渐聚拢过来。   云拂睁开眼,看着头顶上的巨树的暗影,有萤火虫从湖边的树丛里飞过来,闪亮闪亮。   萤火虫?萤火虫一只一只地慢悠悠地飞过来,在空中排成了一小队,围绕着沉墨的扑动着小翅膀。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一曲终了,雾气散去,萤火虫鼓动着肥肥的翅膀飞走,月光清冷地照亮院子,沉墨将手中的洞箫握紧,淡淡地对云拂说道。   “你喜欢的女子?”云拂偏过脸,看向他,洁白的面容在暗夜里如同盛开的优昙花。   沉墨点头,没有否认,声音低沉,缓缓说道:“我初初见她时,只觉得她是个可爱灵气的女子,可世间美丽的女子我从小便见的太多,并不觉得她有多特殊,可是我依旧承诺了娶她,我需要她和她的家族助我,后来,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而她家逢巨变。”   云拂看向他,没有说话。沉墨今夜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他陷在了深深的回忆里,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忧伤来,他垂眼抚摸着手上的洞箫,一点一点地摩挲,看着洞箫在指尖化为灰烬,散落在风中。   “我忘了她,直到有一天我病入膏肓,才记起她来,我回去娶了她,将她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每天晚上都会点亮灯,执灯站在门前等我。我却不大去,后来她等待的时间长了,我偶尔也会去看看她,慢慢的,无论多晚多忙,我都会去她住的院子里看着她执灯的模样,渐渐变成一种偏执。”沉墨的眉眼在夜色里如画铺呈开来,他缓缓地说着深埋在心底的事情,那些事情也是他在后来无数次的轮回里顿悟,顿悟后便是经年累月不能痊愈的伤。   他在阿古痴傻后才娶了她,在她死后才明白自己爱上了那样安静等待的她。   “她死了?”云拂淡淡地问道,她原不知沉墨原来是娶过妻子的,否则依照他的心性断然不会这般,只是这说不通。沉墨跟太子妃又是什么关系?还有沼岚说他在找一个人,他如今未到三十,手中握有的权势却令人心惊,这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她想起上次元休怒打孟雪卿的弟弟时,顺手拿到的那一张小像。   云拂闭眼,想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沉墨闭眼,眉眼间透出刻骨的伤来,只是这些年都过去了,竟然有些无法说出口,只淡淡说道:“我负了她。”   云拂坐起身来,在夜风里冷静了一下,感觉心跳的有些快,她站起身来,看着沉墨,过去的事情她都忘记了,偶尔在梦里能记起一些片段,她有些不确定,眯眼看着沉墨,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原本就忘了她,为何后来又娶了她,还是在你病入膏肓的时候?”   她的眼睛极亮,像天上的星星,素色的衣袖在风里袅袅地飞扬,她站在夜色里不说话的样子让沉墨有了一种错觉,仿佛阿古在他身边一般。   “同心咒。”沉墨淡淡地说道,“那是一种古巫术。”      ☆、第31章   同心咒?阿拂皱眉,只觉得这个名字异常的熟悉。   沉墨今日不知是作何想,看着这样郁郁寡欢的云家第七女,不由自主地做了往日他决然不会做的事情。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有些秘密只适合埋葬在黑暗和深渊里,他也曾猜想过阿拂的身份,只是不论是古灵精怪的阿古还是后来痴傻安静的阿古,都和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   阿拂厌世情绪太深,也许这是他们身上共同的一点。   沉墨点头,淡淡说道:“我原本并不信神鬼,只觉得就算是所谓的预言术,也不过是循着一定的天道轨迹走,后来我信了。”   因为他就在生生世世地轮回着,寻找着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我中了古巫术,必须娶她,否则只有死。”沉墨低低地说道。   阿拂闭眼,原来竟是这样的因果。   “因为她,你才要遁入空门,不肯再娶?”   沉墨看了她一眼,见她站在夜色里,目光沉静乌黑,正值韶华,点头说道:“遁入空门是我最好的归宿。”   他这样的人,找不到同类,不容于世,唯有遁入空门。   阿拂摇头,皱眉说道:“就算你口口声声说要遁入空门,可是你如今所做的事情,哪一样是一个清心寡欲之人该做的?你一个偏远之地的广安侯嫡长子,却能左右皇子的生死,更是与东宫有所瓜葛,你所做与所想背道而驰。倘若我是你,也许会寻一个千年古刹,礼佛一生。”   沉墨闻言浅笑,这样可爱的阿拂,她不知,他轮回到第五世的时候,就做过这样的事情,然而当了一辈子的和尚,第六世依旧如约而至,他还在轮回的苦海里,渐渐地他才明了,要不找到阿古转世后的灵魂,了结此事,要不就自我封印,世代不入轮回。   所以,他才慢慢地回到了朝堂之上。   沉墨看向眼前的女子,走上前一步,许久,眯眼,重眸中散发出幽暗诡谲的光泽,淡淡地说道:“倘若有一日我归隐山间,你可愿意与我比邻而居?”   如此隐晦的说辞,大约沉墨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世,他会走向何方,他很多年不曾这样,想要跟别人的生命有所交集。   阿拂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这分明是一种示好,可这男人前面才说爱他的妻子,转眼便要与她比邻而居,是将她当做替身还是薄情的缘故?   迟钝如她,还是感觉到了沉墨对她的那一丝欢喜之情。只是这个男人的感情让她觉得有些冰凉。   “我习惯了一个人。”她淡淡回绝,今日沉墨表现的有些过了。   沉墨眯眼,见她心生抗拒,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正在此时,元休喝的小脸红扑扑地跑进院子,拉住阿拂的袖子,醉态可掬地笑道:“阿姐,你看我考上了状元,我也是有点用的,阿姐,你不要赶我走。”   “小少爷,你喝醉了。”翡翠跟在后面跑来。   元休的酒量几乎是一杯倒的,今日也不知道被灌了多少杯,喝醉了就会卖萌,所以平日里云拂是不准他喝酒的,喝醉了麻烦,要死要活地要娘亲,要阿姐的。   “乖,阿休是个好孩子。”阿拂见他这样,心中一动,生出了几分柔软,摸了摸他的脑袋,柔柔地劝道。   元休被这一夸奖,高兴坏了,抱住云拂,又蹦又跳,哪里有往日里少年老成的模样,一边蹦跶一边叫道:“阿姐夸我了,阿姐夸我了。”   翡翠在一边看了这般高兴的小少年,不知为何有些心酸,擦了擦眼角,昔年小少爷被小姐捡回来时浑身是血,不哭不笑,她都以为小少爷活不下来,如今总算是长大了,还考上了状元,有出息了。   元休喝醉酒后胆子比往日大,闹腾了许久,阿拂和翡翠没法子便随着这孩子,一番折腾后才就寝。   后来阿拂就寝时突然想到忘记问沉墨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和孟雪卿到底是什么关系?毕竟孟雪卿和她前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帝都近日来发生的一切都和她记忆里不同,她隐隐觉得必有妖异,如此发展下去,自己大约大限将至,是以凡事就看的越发淡漠,也不愿思索玉珏之外的事情。   她觉得沉墨来历诡异,可是终究是怀疑猜测,沉墨怎么可能真的是高祖时代的人,没有人能世代轮回,还带着前世记忆,就算是她,也是魂魄被养在玉珏中,浑浑噩噩,再世为人也是忘却了前世的记忆。   阿拂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沉墨说遁入空门是他最好的归宿,她却觉得自己魂魄附身在云家的七小姐身上,也许是为了前世的自己未了的心愿,她必须找回她的记忆来。   翌日中午,阿拂和元休一同入宫面圣。   宴席摆在了下午,帝王的御花园。一路上元休都是黑着一张脸的,酒醒后,脑袋还疼得厉害,只是见云拂近日来脸色不好,也不敢造次,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进宫一事。   帝王不可能偶发兴致见一个闺阁女子,仁帝见阿姐在小少年看来是一件不可掌控的危险事情。   此次设宴,王亲贵族都在,是以阿拂觉得自己大约能遇见五皇子的侧妃,自己的九妹。引路的太监满脸笑容,带着年少的新科状元和其姐前往设宴所在。   仁帝晚年虽说氏族寒族有别,但是民风还算开放,元休被一些同科的士子拖走,阿拂则随着引路的太监去了女眷的亭子里。   想是六月好时光,玉石雕住凭栏,一池芙蕖盛开,园内深绿浅红,姹紫嫣红,香气袭来,夹杂着笑语嫣然,美人如画,真真是绝佳的妙地。   贵人们拿着轻罗小扇,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场景又和她在云家所见的不同。阿拂一眼看去,只觉得在场的大多是年轻女眷,宫里的贵人们并没有出席,想来帝王也是有趣,明明是琼林宴,偏偏请了好些未出阁的贵女,大有配对的意味,只是她已经出阁,来这又是为何?   引路的太监带她进了亭子,向贵女们禀报了她的身份,贵女们见她木讷的模样,又是名不见经传的广安侯嫡长子的妾室,嫁的夫君连爵位都没有继承,哪里瞧得上眼,也没有人来和她说话。   阿拂也乐得清静,索性就继续装作无知少妇,也不与这些贵女打好关系,看着这御花园,远眺帝宫。   这里原本应该是她最为熟悉的地方,只是真的入了宫,走进重重宫墙内,阿拂却莫名地觉得这里很是陌生,她曾经数百年来居住在这里,在帝王的寝殿内,为何还是心生陌生感?   她越过宫墙青瓦,越过美人们的如画笑靥,越过少年们燃烧的野心和志向,越过千年来屹立不倒的宫殿,抬眼看向上方的天空,突然心生畏惧。   红颜枯骨,人死灯灭,强如帝王也一代一代陨落,唯独这帝宫巍峨,皇权永立青天之下。   阿拂扶住一侧的白玉雕住的蟠龙柱,被这帝宫的气势冲击的有些难受地闭眼。   “你没事吧?”阴鸷低沉的男人声音。   贵女们惊呼,笑盈盈地唤道:“太子殿下——”   云拂猛然惊醒过来,神思回来,睁眼看向不知为何走到了女眷这边的太子殿下,太子琉韶一身雪丝青蟒锦袍,逼近她,虎目透出一丝惊喜和阴暗。      ☆、第32章      太子琉韶的到来,让这一群贵女欢欣雀跃,一时之间莺莺燕燕软糯地喊着太子的名号,煞是好听。   景仁帝偏爱太子,朝堂上无人不知,帝王百年后,这大夏朝的帝位定然是眼前这位来继承,那可是最金贵的一位,虽然太子的东宫有了正宫娘娘,也有了一群美貌的妾室,但是花无百日红,谁能长长久久地霸占着宠爱,她们的机会多着呢。   且说太子琉韶的目光却直直地盯住了云拂,他自然知晓云拂是沉墨的妾室,但是沉墨并不看重这个妾室,而以他的权势和心性,就算是沉墨在意,他也会想办法弄上手来。   对这个女人的迷恋就如同着魔了一般,看到阿拂的第一眼,太子琉韶就有种不顾一切霸占的念头,想他尊荣半辈子,昔年就算看到太子妃孟雪卿,也只是折煞她的美貌,不曾有这种骨子里涌上心头的执念。   太子琉韶见她皱眉,神情淡漠,不自觉声音一柔,低低地问道:“云夫人怎么来了?是不习惯这里的吵闹吗?”   说完便有些烦躁地瞪了瞪这一群聒噪的贵女们。   云拂见了太子琉韶,着实吃了一惊,这个男人常年声色犬马,纵然继承了帝王家的好相貌,但是眼底堆积的暴虐和亏空也是显而易见的。   “妾身无事,多谢太子殿下。”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云拂淡淡地说道。   一旁有献媚的太监急急地说道:“太子殿下,这位云夫人是今年新科状元的姐姐,圣上指名要见一见这位云夫人。”   太子琉韶微微吃惊,看了眼云拂,新科状元元休小小年纪就金榜题名,震惊朝堂,这算是帝都近期人人口耳相传的事情,却不想云拂是这个小状元的姐姐。   琉韶点头,摸着手上光滑圆润的翠玉扳指,笑道:“那倒是要恭喜云夫人了。”说着便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这一群围上来的贵女们,还有杵在那里不动的太监们,这都是什么眼力劲儿,这一堆的货色围上来,他还要怎么跟云拂近距离说说话。   “太子殿下,众皇子们都来了。”太子的心腹靠上前来,低低地禀告着。   太子见琼林宴那边,皇子和世家子弟来的差不多,这边也不好耽误,看了一眼云拂,心头盘算着,口上却说道:“好,本殿这就去看看。”   太子琉韶带着一群人离开,贵女们都窃窃私语起来,看着云拂的目光带着一丝的不善。   云拂见了,起身便走,这里已然成为是非之地,留下来便是自找麻烦,但是才走几步,便有人拦住了她的去处。   “你是漳州广安侯府大公子的妾室?”一张口便指出了她的身份,颇有点训诫的意味。   这世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这一群生活在宫廷世家的女子,那些个勾心斗角的玲珑事情大多是信手拈来的,云拂无心理会这些女人的心思,原本打算应付一下,但是转念一想,脚步不知为何就停了下来,忽而一笑,恢复了以往的张扬肆意来。   她原本便是历经数百年的魂魄转世,气度风华历来是收敛的不露一丝一毫,这一笑便整个人都灵动了起来,气势陡然一变,懒洋洋地应道:“恩。”   一个字,再无其他,言语中不见丝毫惶恐和恭敬,这般的目中无人瞬间就点燃了女人之间的熊熊烈火。   “这位是当今贵妃娘娘的侄女荣国公的千金董小姐,你一个没有品阶的小小妾室能入这皇宫内院实属是天大的福气,见了贵人们还这般无礼,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有人指出先前女子的身份。那姑娘衣着气度确实比一般姑娘要出彩一些。   云拂点了点头,看了看这些花枝招展韶华正茂的贵女们,颇有些羡慕感叹,她其实是个脸盲,不大分得清这些面孔,这般如花的面孔,朝露的年纪,真真是极好的,不似她有种数百年沉疴之感,只是倘若这些女人的战斗力这般弱,但是辜负了她的期望。   “她是云府的女儿,是五皇子侧妃的姐姐。”又有人说了一句,这算是彻底激起了那位董小姐的怨恨,想来昔日五皇子选妃,就算是日后不能继承大统但是好歹日后也是个王爷,王妃的名号也是不错的,这位董小姐原本凭借着身份地位对沼岚正妃一位虎视眈眈,却不想半路杀出一个听都没有听过的氏族末流的小姐,生生地抢了侧妃的位置,害的她如今只能念想着东宫的侧妃一位,由正妃转为侧妃,本是委屈至极的事情,可眼见太子殿下似乎对这个女人不一般,这般新仇旧恨算是一起算在了云拂的头上。   云拂自然不知道其中这么多的曲曲折折,也不甚感兴趣。   “既然你妹妹是五皇子殿下的侧妃,你父亲又是朝廷的官员,今日便叫宫里的嬷嬷给你立立规矩,免得日后得罪了主子贵人连累你妹妹和父亲,连累你云家满门。”这话说完,那位董小姐便使了个眼色给随行的嬷嬷。   这位董小姐凭仗着姑母是贵妃娘娘,在宫里积威甚久,底下的奴才都是知晓的,这一立威只怕没有好果子吃了。   左右嬷嬷都是仗势欺人的奴才,这上前来便要制住云拂动手。   倘若换了一般女子不哭也要吓得变色,云拂皱了皱眉,淡淡说道:“今日我是前来面圣的,这帝王宫殿,主子没有发话,你一个小小的荣国公之女便要做起这主,传出去我被打是小,旁人还以为这宫庭之事是你董小姐在做主。”   这番话说来惊得众贵女一身汗,这要是传出去了董家小姐定然要被问责,纵然皇后早逝,正宫娘娘一位空悬,后宫向来是荣贵妃一家独大,但是放纵侄女在宫里闹事,这事闹到帝王跟前也是不讨喜的。   原本这董小姐只想出口心头恶气,拿云府的小姐撒气,但是云拂这般态度和话语里的意思倒是激的这位董小姐昏了头,下定了主意要好好惩戒这个不知死活的妾室。   她冷笑一声,她治不了,难道贵妃娘娘也治不了么。   “你们且看住她,你们都听见了,是这妾室顶撞了我,目中无人,我定要将这事禀告给贵妃娘娘。”董家小姐咬紧银牙,吩咐左右嬷嬷丫鬟看住云拂,又带了心腹大丫鬟去禀告贵妃娘娘。   众女见她是铁了心在这在宫里立威,倒也没有人敢拦,只是窃窃私语,或劝慰或做壁上花或离开。   云拂索性坐下来等着事态的发展。   且说今日这琼林宴,宫里贵人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样的盛事,只是妃子的场所又是不一样的,荣贵妃等人围坐在御花园稍远的庭院里赏花闲聊。董家小姐带着丫鬟红着眼睛便进了庭院,喊了一声姑母,险些要哭了出来,却极力地忍着。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谁又招惹你了?”荣贵妃对这个侄女是极看重的,一心希望她能入主东宫,往后太子殿下登基,这丫头就算一时之间做不了皇后也是成为众妃之一,延续她们母家的荣耀。   董家小姐摇了摇头,不敢说话,看了看一眼陪在诸位娘娘面前小心翼翼,径自冷静的五皇子侧妃。   这一眼却落在了众人的眼中,荣贵妃浅浅一笑,说道:“喜儿,你家小姐不说,你来说。”   董家小姐身边的丫鬟这才跪下来细细地说了事情的始末,不过是一个妾室羞辱了自家小姐,偏偏这妾室是五皇子侧妃的姐姐,董家小姐受了气吃了亏只得受着。   且说云家第九女自嫁了五皇子沼岚,总觉得这日子就如同做梦一般,还未从这种巨大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便面对着后院宫闱的勾心斗角,她一个闺阁女子,并未见过多大世面,哪里能应付的来,被有心人恩威并施,便有些慌了神,一方面在自家亲戚面前是扬眉吐气,洋洋得意,另一方面在数不清的贵妃贵人和公主小姐面前却又小心翼翼,深怕被人耻笑她出身微寒且不懂礼数被人训了错,丢了这侧妃的脸面。   所以这位云家的九小姐一听是自己那个七姐惹了董家小姐,一时之间被躁的小脸煞白,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一个从不受重视的庶女进了皇宫内院便这样肆意妄为,真是要连累死人了。   “娘娘,臣妾的这位姐姐从小不得父亲重视,养在深闺,自嫁去了漳州之后更是与家里没有来往,今日她犯下这样的过错,臣妾也不敢替她求情,要是父亲知道了只怕也得气出病来。”云家九小姐连忙撇清了干系,连自己父亲的立场都说了,摆明了云拂惹的祸,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莫要牵扯到我的身上来。   荣贵妃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女,这丫头玩什么花样,她这个做姑母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横竖不过是要出出气,只是今日一见这云家九小姐说的这话,她便知沼岚娶的这侧妃也是上不了台面的,难成大器。那云家原本就是小门小户,惯会自以为是。   她倘若要处理一个妾室,难道还要顾及这小小侧妃的面子?真是笑话。   荣贵妃垂眼,摇着手中的富贵锦绣金丝小扇,慢条斯理地问道:“她怎么进了这琼林宴?”   董家小姐没指望姑母连这点都想到了,这才愣了一下,说道:“今日的新科状元是她认的弟弟。”   荣贵妃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原来是凭借着这小状元的威风,不过是小小稚子,并未为朝廷做半点事情,其姐便嚣张至此。拖到掖庭打了再说,倘若圣上问起来就如实禀报。”   荣贵妃一发话,董家小姐便乐了,拖到掖庭,不死也得半残,看她以后还怎么勾引太子殿下。看云家还怎么扬眉吐气。   手下人领了命令便去拿人,董家小姐这才眉开眼笑地挨着贵妃娘娘的下首坐了,而云家九小姐小脸煞白,吓得腿都有些发抖,一时之间六神无主,生怕这祸事祸及到她身上来。      ☆、第33章   近年来,景仁帝年事渐高,前朝后宫诸事积压颇有些力不从心之感,帝王见自己膝下诸子明争暗斗,朝廷结党营私之风大涨,暗自着急却也无计可施。   是以景仁帝十分重视每年的科考,大有提携寒族的势头,今年对于寒族子弟的选拔人数更是达到了氏族子弟的一半,尤其新科小状元是一个出口成章,七步成诗的寒族少年,可见帝王对于人才的渴望以及大有打破氏族门阀垄断之意。   琼林宴是这些新进士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的机会,也是拉帮结派,拉拢人心站队的重要时刻。   朝廷三品以上官员都受到了邀请,诸位皇子都纷纷到场,等待帝王御临之时都跟在场赴宴的士子交谈起来,从朝堂政事谈论到民生百态,从诗词歌赋谈论到管乐丝竹,从孔孟之道谈到老庄逍遥,一时之间其乐融融,大有春日风光盛极一时,滔滔江水百舸争流之兆。   人生最得意的事情莫不过于金榜题名,站在帝宫极盛之地,在花团锦簇的美人群侧意气奋发,实现光耀门楣之事。新进的学子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早先的不安紧张早已化为乌有,和众多达官贵人攀谈起来。   唯独新科状元元休黑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找着阿姐的身影,找了半天也问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元休一怒,打碎了宴会上的琉璃盏,寻了几个孟家子弟,挑起了事端。原本这事也没有闹大,偏偏元休早前怒打太子妃的弟弟,惹怒了孟家,孟家仇恨在心,加上元休此次刻意挑衅,孟家便挑唆了一些高门子弟来给元休下绊子,而五皇子沼岚看在阿拂的面子上怎么可能让这小子吃亏,这不,闹起来了,越闹越大,两边后台都硬,直接闹到了帝王那里去。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荣贵妃下令将云拂拖到掖庭杖责,元休找不到阿姐在宴会上怒斥孟家子弟,摔了琉璃盏,而帝王此时却在偏殿见一个和尚。   “朕近日来时常梦到小时候,在御书房读书的情景,那时候先帝总爱考我学问,可我明明要背学问却一晃变成了骑马狩猎之景,然后又是先帝驾崩,我祭祖之景,大师,不知这梦做何解?”景仁帝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太监总管,问着坐在对面狂放不羁的圆脸和尚不语。   不语和尚摸着自己圆溜溜的酒葫芦,在帝王面前也没个拘谨,双手合十,念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阿弥陀佛,待老衲喝上一口再解梦。”   不语和尚喝着一口才从帝王那里讨来的美酒,馋的险些掉口水,解了馋之后才寻思着帝王的话来。这酒肉和尚哪里懂得解梦,他平生最大追求就是佛祖和吃喝,生死都不惧。   不语和尚抱紧了酒葫芦,说道:“圣上忆起年少之事颇有感叹年华流逝之意,梦见先帝是因为近期被事情所困,不知解法,这才借着先帝之相来解今日之惑,而祭祖则表示尘归尘,土归土,一切自有归宿,圣上莫忧心。”   意思就是你老了,怀念小时候了,你有事解决不了就想起了你老子来,可是你老子死了多年了,帮不上你了,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但是景仁帝却思索了一番,不语和尚进宫数年,不知礼数狂放不羁甚至是目无尊卑,但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和尚却料事如神,能洞察先机,是以每当帝王在做重大的决定时都会跟不语和尚说上一些话。   “如今已是盛夏,今年的芙蕖早早就盛开了,大师认为此乃是祥瑞之兆还是妖异之兆?”景仁帝老谋深算,换了一种方式来问。   不语和尚惦记着自己怀里的酒,他不知这是凶还是吉,只知道今年年初见到那个妖孽时,沉墨泛舟湖上,布衣草鞋,怡然自得地垂钓,说道:“我夜观星象,赤星即将入主紫薇宫,帝宫将迎来仁帝晚年最黑暗的时刻,这比我早些年预测的要快了一些年,事出必有妖异,你入宫去,有你在帝王身边时刻提点,也不叫这百姓陷在政治漩涡里,跟着吃苦。”   不语和尚打了一个激灵,说道:“事出必有妖异,是不祥之兆。”   不语和尚话音刚落,外面便喧哗了起来,太监总管见帝王脸色不好,急急地出来,却见几个孟家子弟揪着唇红齿白的新科小状元来了帝王御前,大声忽道:“求圣上做主——”   景仁帝皱了皱眉,出来,只见几个世家子弟脸上都挂了彩,而新科小状元元休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都被扯烂了几处。帝王这一见,气不打一处来,这就是他精挑细选为朝廷选出来的人才,赶着在御前打起架来,都是三岁顽童吗?瞧这出息。   景仁帝脸色一黑,新科小状元便挣脱了开来,掀起衣摆,跪在帝王面前,大声说道:“臣有罪,臣故意摔了宴会上的琉璃盏,还打了几位大人。臣罪该万死。”   景仁帝见他这般说来,倒是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有何冤情,速速说来。”这番举动,为的不就是见帝王陈述吗?这一时三刻都等不了,必是大事。   “臣阿姐随臣一起入宫,如今不见踪影,昔日臣年少无知得罪了孟家少爷,孟家对此怀恨在心,臣怀疑是孟家拘了我阿姐,臣请圣上为臣做主。”   这是照死了踩孟家的节奏,阿姐不见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踩死了孟家再说。   孟家那些个旁系子弟们一口老血都喷了出来,明明被打的是他们,怎么还成了他们的不是,他们哪里知晓这小子的阿姐是何人?   “你说的是教你读书明理的阿姐?”景仁帝问道。   此时不仅闹事的来了,看热闹围观的也来了。太子琉韶和沼岚带着一些人也凑了过来。   “是儿臣侧妃的姐姐,早几年嫁到了漳州城广安侯府。”沼岚不得不站出来多说了一句,说完便看向帝王身边看热闹看的喜滋滋的不语和尚。   不语和尚闻言猛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捂住了嘴巴,险些把还在喉咙里回味的美酒给呛了出来。沉,沉,沉墨的妾室?不语和尚不争气地哆嗦了一下,那可是沉墨唯一的一个女人,惹谁不好惹,偏偏惹那尊瘟神。   想当年他还是一个游方的小和山,三餐不继,没有想到在漳州城遇到了沉墨,从此一生的命运都被改变,他跟在沉墨的身边不算久,但是足以让他知道沉墨的可怕之处。他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沉墨所给,而帝王如此礼遇于他,也是因为沉墨的缘故。   “求圣上做主,救我阿姐——”小状元俯首将额头磕的砰砰响。   “去查查怎么回事?”景仁帝朝着身边太监总管说道。   太监总管连忙派人去查,很快有人来禀告:“是云氏冲撞了贵妃娘娘,被拖到了掖庭。”   这一下不仅元休脸色不好,就连太子琉韶,沼岚以及不语和尚都脸色不善起来。   不语和尚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要说上几句话,不然往后沉墨要是知晓他的夫人在帝宫被欺负,他袖手旁观,这往后的日子也就难过了。   谁知不语和尚还未开口,太子琉韶已经抢先了一步。   太子琉韶一开口,其他人都闭了嘴,心都跟明镜似的琢磨起来,这不科学,孟家的后台可是东宫,如今东宫的主子为对方说话,这是闹哪样?   景仁帝原本并未在意一个小小女子,此时见那女子居然被贵妃责罚,更是因为责罚一事牵扯出这些氏族寒族加上皇族的纷争来,不禁微微吃惊,那女子应该要见上一见。   “带云氏过来。”帝王下了命令。很快掖庭那边来回报,根本就没有见到前去受刑的云氏,那位广安侯府的妾室在这泱泱帝宫无声无息地失踪了。      ☆、第34章   她记得,景仁帝的寝殿在帝宫的东南角,风水最好的地方。寝殿外是曲水环绕,庭园繁花绿树相映。   阿拂避开来往的宫人侍卫,好在今日众人的视线都关注在琼林宴上,其他地方的寝殿只留有几个宫人轮值,人并不算太多。那位董家小姐搬来了荣贵妃的救兵,欲拖她到掖庭去受刑,她跟着左右宫人走到僻静处,不过是眨眼功夫便甩了那些个尾巴,只是那董家小姐和荣贵妃着实有些心狠,去了掖庭,一般女子再出来只怕也是半残了。   帝宫的女人便是这样生存的,她重新回到这个地方才有种真实感,昔年那些在耳边游走的腥风血雨慢慢地实质化,在她的世界里鲜活起来。   微风从曲水上吹来,带来芙蕖的清香。有两个小宫女在打扫寝殿。   “听说今天的琼林宴,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姐姐,要是我们能去凑凑热闹该有多好。”   “宫女是到25岁才给放出宫去的,你还是别想那些了,赶紧打扫,免得冲撞了圣驾。”   两个小宫女窃窃私语着。   阿拂看着那两个小宫女的背影,站在帝王的寝殿外,踌躇许久,她看着头顶上聚散无常的浮云,最终以众人不可见的速度进了寝殿。   龙气缭绕的寝殿,横梁正中悬挂的是一尊五彩琉璃貔貅,她站在貔貅下,仰头看着上面光华流动的光泽,不是玉珏,不是她的玉珏,她终究是不死心,来亲眼看了一眼,沉墨说的对,帝王的寝殿上没有什么玉珏,那么那数百年的沉睡光阴都是她的一场梦吗?她的那块玉珏到底在哪里?   云拂脸色有些暗淡,垂手站在帝王的寝殿内,只觉得全身的气力有大半被抽走,昔年那些五光十色的声音在脑海里走马观花地滑过,数不清的恩怨情仇,悲欢喜怒都点缀在她黑暗的视线里,难道终究是梦一场?   她踉跄了一步,心神有些涣散,长久以来支撑她的便是那块玉珏,原来以为是失踪,如今沉墨说,那块玉珏大约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的,那她是从哪里来的?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不安。   云拂本是心性极为坚定的人,只是长久以来的厌世情绪在这一刻借由这个契机爆发,瞬间负能量爆棚,整个人比往日更为冰冷无情了几分,她快步出了帝王的寝殿,在帝宫的宫墙红瓦下奔跑起来,几乎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在行走,疾如狂风。   这样漫无目的,毫不清醒的奔跑,直至后脑一疼,剧烈的疼痛刺激得她心神一震,整个人清醒过来,不知何时她出了帝王的寝殿,身处不知名的宫墙下,而背后袭击她的人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再清醒过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许久没有这样安稳地沉睡过,纵然是昏迷也有种睡饱了的错觉。   云拂睁开眼,只见自己躺在一张极大的雕花黄梨木大床上,宫闱特有的冰蚕丝帘帐直直地垂下来,随风微微晃动。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今日琼林宴似乎走失了什么人,闹得后宫风风雨雨的,太子殿下和诸位皇子据说都还杵在宫里呢。”   “你听哪个嚼舌的在胡说八道,小心娘娘知道了又要责罚你。”   “姐姐,是真的,你说里面躺着的那位是不是.......”   “胡闹,旁人若是问起就说是殿下新纳的美人,东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一番训诫和叮嘱。   声音渐渐消失,室内恢复了安静,云拂微微眯起眼,原来是东宫,是了,也只有太子琉韶敢在宫里肆意妄为地掠人,琉韶对她有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不觉有些抑郁,索性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茶色暗纹帘帐,和床榻间垂下的璎珞结和香囊。她是该反省了,这段时间过得有些魂不守舍,居然戾气离体心神涣散之际,一时不查被人有机可趁。   莫说这东宫,就算是禁庭,她也是不惧的,她不过是有些懊恼,明明要寻到玉珏远离这些权利纷争,却总是不能得偿所愿,还深陷这种贪嗔欲念之中。   琉韶,那人太过放肆了。   云拂的眉尖生起一丝的薄怒,她鲜少动怒,太子琉韶仗着帝王宠爱,仗着有沉墨撑腰便这般为所欲为,倘若他继承了大夏朝,岂不是将天下万民都陷在了水火之中?   云拂感觉自己的手可以动弹了,她握紧指尖,心头缓慢地流动着一丝冰凉的念头,如果玉珏从未存在过,她也回不去,那么她总要找点事情来做一做。   匡扶沼岚继承这大夏朝,该如何?   那个念头早先便盘踞在她的内心,如今不过是越发地坚定了些。她很期待,和帝师沉墨的交手。   广安侯妾室云氏在帝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琼林宴上很是名声大震了一回,这一下,满朝的达官贵人都知道了新科小状元的阿姐失踪了,小状元在帝王面前撒泼地闹呢。   匪夷所思的是,帝王竟然没有动怒,也没有责罚这闹事的小状元,只吩咐去寻人,就连荣贵妃都惊动了,赶了过来,而始作俑者那位国公府的董小姐被吓得不轻,纵然有姑母撑腰也有些惴惴不安,而云家九小姐,五皇子侧妃更是吓得路都走不了,要丫鬟扶着才勉强没有昏过去。   原本以为不过是不起眼的妾室,无论是出身还是夫家都微寒的很,哪知还没有责罚就闹到了帝王哪里去,更要命的是人不见了。   押着云拂前去掖庭的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说着事情经过,只说走着走着遇见了贵人的轿辇,行礼之际,一眨眼,那云氏便不知所踪了,宫人们自己都没有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景仁帝听着一干人等的话,一言不发,只摸着手上一串从镇国寺加持了九九八十一天的佛珠。   帝王不说话,众人心底都没有底,大气都不敢出。唯独那个不怕死的少年元休恨恨地咬住了一干人等,说道:“圣上,我阿姐一弱质女流,在这帝宫里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定然是受到了有心人的算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里是帝宫,难道还有人想只手遮天,蒙蔽当朝天子和大夏朝满朝文武吗?”   小少年忒毒辣了点,不过是一个女子失踪,竟然让他上升到蒙蔽圣听的程度,荣贵妃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原本以为是只轻而易举就捏死的虫子,哪里知道这只虫子有同伴,还是只毒蜂,被蛰了这一下就算不碍事也闹心的很。   身为贵妃,她自然不屑解释,内心冷笑,看着帝王的态度,如同云氏那样的人太多了,她都没有放在眼里过。   “你莫急,朕已经派人去找了。”帝王终究是看重人才的,采取了怀柔之策。这个少年的胆量帝王还是比较赞许的,他身边缺乏的就是这类有胆有谋,敢说敢做的人。   这一找便是半天,琼林宴自然不会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子耽误,只是到琼林宴结束后,云拂都没有出现,而元休的脸色这才真的有些变色。纵然他知晓阿姐并非普通女子,但是他更多的恐慌来自于云拂自身。如果不是因为别人,而是阿姐自己失踪了,那才是真的问题大了。   琼林宴散后,众人各自回府。   元休眼见在帝宫多呆无益,也跟着众人出了宫门。   五皇子沼岚等在宫门外,适时地向今科小状元抛出了橄榄枝。   “天色已晚,本殿还是送小公子一程吧。”沼岚站在马车外,笑的如沐春风。   元休上了马车,之间沼岚的脸色透出几分的凝重,淡淡地说道:“我派人问过了,你阿姐并未出宫,也未回去。”   元休咬紧牙,攥紧了拳头,意欲跳下马车,沼岚一把拉住他,怒道:“你早前已经闹得那般厉害,父皇对你的忍耐度也已经到了极限,你如今再回帝宫,只怕还没找到你阿姐,就被拖出去杖责了。你真以为你这个今科状元能值几两重?”   “那怎么办?”元休也知道此时回去于事无补,但是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他要找到阿姐,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查荣国公府,查孟家,查董家。”元休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沼岚冷哼了一声,极轻极冷地说道:“查东宫。”   ☆、第35章   沉墨在梦枕山月阁的小阁楼里炖了一小锅米粥,又腌制了几小碟小菜,泡制了今年开春新茶,然后坐在云拂时常坐着的树下,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云拂归来。   帝宫的琼林宴,她必然是吃不惯的,回来喝点粥吃点小菜,然后再喝点茶,极好。   只是沉墨等了许久,等到月上柳梢头,还是没有等到云拂的到来,等来的是龙七的汇报,云夫人在帝宫失踪了。   沉墨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阿拂虽然性格孤寡,但是聪明至极,加上身上秘密极多,寻常人是伤不了她的,但是失踪,这里面只怕是另有乾坤。   “你吩咐下去,查下夫人在哪里做客。”沉墨淡淡地说道,龙七点头应着,知晓这一查,只怕帝宫要翻了个底朝天了。   沉墨一句话,下面的人都有了动静,很快便传来了消息,东宫今天下午新进了一位美人,没有人瞧见面容。   沉墨皱了皱眉,是琉韶那个孩子?他记得那孩子见过阿拂一面,很喜欢阿拂。琉韶是帝王最宠爱的儿子,他母妃早逝,小时候在宫里吃了不少的苦,从小性格便有些孤拐,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沉墨转动着手上的佛珠,重眸里乌黑深浓,瞧不出深浅。   元休和沼岚兵分两路,沼岚去了东宫拖住了太子琉韶,而元休则回到了梦枕山月阁来找沉墨。沼岚再三叮嘱,此事唯有沉墨能帮上忙,元休再不喜欢沉墨,为了自家阿姐也会低下头来见这个广安侯大公子。   元休一路急冲冲地进了院子,只见沉墨摆手,在他开口前便说道:“你阿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且等着吧。”   在东宫捞个人出来对他而言易如反掌,只是他要知晓太子琉韶对阿拂的真实想法,以及阿拂为何会深陷囫囵,他不希望以后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等,再等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元休黑着小脸,急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倒是叫这个小状元真的急的有些上火,口气急冲地说道,“太子琉韶对阿姐虎视眈眈,太子妃又视阿姐为眼中钉,现在人大约就在东宫,除了他们也没有人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还要等什么?你倘若是怕了,我来。”   沉墨看着小少年,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出来,就是因为在东宫他才觉得有些棘手,太子琉韶终究是他扶持的人,纵然这几年风评算不得好,但是本性终究是不坏的。   元休说着便要动用阿姐的力量,只是云拂从来就无心朝政,这几年培养的力量大多是商业上的,梦枕山月阁又是个打探消息的地方,遇到这种权贵之事,唯有武力强破,但是唯有财富,没有武力呀。   “人不会有事。”沉墨沉沉地说了这一句,许久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罢了,我亲自走一趟。”   龙七见状大吃一惊,他不是少年元休,他跟随沉墨多年,还从未见自家主子为了一个人亲自出动,主子手下能人异士极多,通常是发话下去,自然会有人做好所有的事情,如今人大约就在东宫,主子走这一趟分明是向东宫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如此一来只怕要和东宫心生嫌隙。   “我跟你一起去。”元休急急地说道。   沉墨看了他一眼,元休只觉得遍体生凉,沉墨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元休还是感觉到了那股被压抑的气势,仿佛他跟去是个累赘似的。   元休跺了跺脚,有些恨恨地不说话。   沼岚派人送侧妃先回去,然后借着琼林宴上的酒劲大摇大摆地进了东宫,嚷着要找太子哥哥喝酒。   且说琉韶心急难耐,知晓自己派去跟着云拂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下手的机会,如今人就在自己的寝殿,那种心急如焚的感觉就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啃着,微醺且痛苦。好不容易从琼林宴上回来,不动声色地打发了诸多事情,还未进寝殿见到美人,沼岚那混账小子便跟个牛皮糖一样粘了上来,那厮不是应该回他的府邸抱着他新纳的侧妃睡觉吗?   大晚上的跑他的东宫发什么疯。太子琉韶一脸漆黑,沼岚那厮滑溜的很,见琉韶一出来便上前去佯装酒疯地拉着琉韶痛哭流涕,从上次跟东宫对峙的忏悔说到小时候流落民间吃尽苦头再到回了帝宫看见太子殿下就犹如看下自己兄长,内心彷徨不安又止不住欢喜地复杂情绪都一一说来,听的太子琉韶恨不能掐死这货。他们明明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儿这厮又抽什么风。   沼岚胡搅蛮缠的功夫是最为有名的,他早些年流落民间,可是个混世的道士,如今穿起了锦衣,吃起了玉食,这吃饭的本事照样没有丢。   太子琉韶抚额,觉得在等下去自己大约真的下对这个老五痛下杀手了。好在心腹在耳边说,美人依旧还在,他也就耐着性子跟这货磨蹭一会子。毕竟是沉墨的妾室,沉墨又是扶持他的,琉韶虽然糊涂,这点倒是跟个明镜似的,其实抓阿拂回来不过是心生魔障,说到底,琉韶喜欢阿拂,这种感觉极少有,他还真的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个女子,也不敢怠慢,更是不敢像以往对待别的女人那样,是以太子琉韶的心境很是微妙,居然不知不觉中跟沼岚闲扯了许久。   沼岚成功地拖住了太子琉韶的脚步,但是这样的事情不过是瞬间便到了太子妃孟雪卿的耳中,孟雪卿手上毕竟有诸多隐藏的力量。小状元元休那一闹,加上沼岚莫名其妙地来了东宫,这一切都让孟雪卿闻到了一股子不寻常的味道,连忙招来了下人,问道:“今日东宫可有新鲜的事情?”   问了半天宫人支支吾吾地说殿下又新纳的一个美人,神秘的很呢。   孟雪卿冷笑一声,是了,定然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妾室。没有想到如今人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太子琉韶倒是胆子极大。   孟雪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内心盘算着如何处置这个女人,她该立刻杀了云拂,这事就算到时候沉墨知道了,生气了,时间久了她再去哭一段时间定然也就过去了,她还不了解沉墨吗?冷心冷情,就算对那妾室有些不寻常,但是人死了也就无力回天了,他对她还是会和以前一样,但是杀了那个女人不是太便宜她了吗?   孟雪卿恨恨地想到,她伤了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又夺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能常年伴在沉墨身边。不能这么轻易就杀了她。太子琉韶不是喜欢她吗?要是她成了琉韶的女人,沉墨那样有洁癖的人还会容忍她在身边吗?到时候她怂恿太子纳了她,往后再这东宫,她是正宫,想怎么收拾她就怎么收拾她。想到这里孟雪卿只觉得一阵舒畅,但是很快就皱起了眉头,权衡着这事会不会惹到沉墨,动摇太子的储君地位。   可谓是难办。孟雪卿冷着一张脸,取了自己的短剑,冷冷地吩咐宫人带路,她要去见见那个贱人。   冷月孤灯,迷魂香起。这屋里点了令人神智不清醒的熏香,香气丝丝袅袅地环绕着整个内室,云拂闭着眼睛,只觉得除了手能动,其他的还是动不了,这香气让她异常的难受,仿佛闻久了就有种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体内的气息被尽数封住,没有想到太子琉韶手上也是有些能人的,她用了许久才寻到一处可以使上力气的地方,只是她所擅长的一向是天算,纵然能借助天地之间的势破除身上的禁锢,但是那样逆天的事情每做一次付出的代价都是以阳寿来算的。   她习惯了在岁月里沉默地等待,无论发生什么等待便是,顺应事情本身的痕迹发展,是她们一族人铭记在心的信条。   孟雪卿在沉墨早先一步到了太子的寝殿,喝退了左右宫人,她攥紧手中的利剑,挥开垂下来的帘帐,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目光冒火,果然是她。   云拂睁眼意外地看到孟雪卿,诧异之际也就明了。原来第一个来的人是她。   “沉墨对你似乎极好。”孟雪卿心中再嫉恨这女人,倒也不急,反而拉家常地跟云拂说起了话,她在纠葛是杀这个女人还是要让她慢慢地尝尽痛苦再自杀,她绝对不允许有人来动摇她的地位。   孟雪卿在床榻前走来走去,心中的杀气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理智。   除去在漳州城外的第一次相见,两人这算是第三次相见了。孟雪卿一直是别人口中沉墨唯一的软肋。她还未见到自己时便想杀了自己,只因为她是沉墨的妾室。   云拂平静地看着太子妃,这个女人几乎是天下女人艳羡的对象,只是那张脸实在是让她看了有些不舒坦。   “你倘若喜欢沉墨,为何当年又嫁了太子琉韶?”云拂淡漠地开口。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   “我嫁谁轮不到你来说,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沉墨身边。”孟雪卿心中的痛处被她踩住,有些变色地怒道。她喜欢沉墨如何,沉墨终究是不愿入朝堂的,她乃是孟氏一族最出彩的嫡女,不可能嫁到漳州那穷地方,不可能没有品阶封号,被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蠢货们耻笑,她必须嫁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   云拂见她爱恨交织,内心似乎极为煎熬,忽而明了地一笑,淡淡地说道:“我是没有什么资格,只是你这张脸我着实看着不喜欢,你不过是凭借着这张脸嚣张跋扈了多年,太子妃娘娘,倘若沉墨知晓,你并非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你说那会如何?”   孟雪卿脸色大变,惨白一片,看向云拂的眼中惊涛骇浪一片,她到底知道什么?   “你胡说,我就是古家的后人,我是沉墨找了许多年的人。”孟雪卿脱口而出,随机咬住了唇,想到了什么看向云拂。   云拂闭眼,果然是这样,不过是小小试探,便让她内心盘踞多日的疑惑解开。她是知晓自己的身份的,倘若不是元休撞见了沉墨随身带的那一张小像,画里的女人跟孟雪卿长得一模一样,加上昔年沼岚说的话,知道沉墨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对孟雪卿几乎是有求必应,沉墨自己也透露了太多的过去,她哪里会将这一切都联系在一起。   原来是一个零零散散的圆,只是她不曾想到自己也是这圆中的一笔。   ☆、第36章   屋内的熏香燃尽,残香袅袅,灰烬点点。孟雪卿在阿拂那句质问中惊得三魂俱飞。   她看着躺在床榻之上任人宰割的云家第七女,只觉得那个女人为什么比她还要有气势和胆量?明明她的小命就捏在自己的手上。她又怎么会知道沉墨的事情?   昔年,沉墨找到她时,确实说过她的相貌和以前的并无两样,而她又有古家旁支的血脉,她占了那样好的相貌这些年来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站在东宫,日后必将母仪天下,成为天下女人艳羡的那个人。   “你外祖母出身古家?肖王孟古的古家?”云拂淡淡地问道。   “没错,这些年古家败落,倘若不是我们孟家帮衬着,古家只怕是早就在氏族谱中除名了。”孟雪卿说道,寝殿之外很是安静,她看着殿内微暗的烛火,指尖微微嵌入掌心,走进了床榻,心中弥漫出杀意来。   沉墨居然连那样隐秘的事情都告诉了这个贱人。自从沉墨纳妾后,自从云拂出现后,孟雪卿只觉得沉墨离她越来越远,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必须杀了这个女人。   云拂见她眼中冒出的杀气,并不慌忙,她微微掐动了手指,淡淡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自幼出身氏族名门,才情相貌都是顶尖的,一直以来养在深闺,寻找着一个契机名动天下,当然你找到了那个机会,后来沉墨找到了你,一直守护在你身边,但凡你要的,但凡他能给的,你都能得到。沉墨帮助了你一步步走向了荣华富贵的顶端,帮助你走进了东宫。你喜欢沉墨,但是你更喜欢权势,所以我出现后,你千方百计地想要杀我,你得不到的你也不希望别人得到,你希望沉墨一直吃在念佛,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只是孟雪卿,杀了我,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沉墨的秘密。”   “一派胡言。”孟雪卿的脸色有些难看,云拂说的八九不离十,她能走到今天,算是步步算计,每一步都走的很是小心翼翼,尤其是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她嫁给了太子琉韶,更是让沉墨答应帮助太子登基,这搁在其他女人那里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她做到了。   她牢牢地掌握住了两个男人,云拂的话语让孟雪卿察觉到,这个女人似乎真的知道一些事情,一些足以改变大局的事情。   “沉墨找到你的时候,大约跟你解释过,说的不外乎是在梦里见过你,梦见了自己的前世,所以今生要找一个女子,他手上的那副小像,想必你也是见过的,你们确实长得一模一样,除了气质不同,太子妃娘娘,你知道画里的人到底是谁吗?”沉墨那样聪明的人,拿梦境来解释最是妥当,可是她已然知晓,绝不可能是因为梦境,沉墨应该和她一样,生来便带有记忆。算算时间,大约是在沉墨出生后,广安侯才被贬至漳州那个穷乡僻壤,广安侯府的那些财富和势力不可能是短短二十多年内累积成的,加上帝师沉墨的威名,在她沉睡的那些年帝师沉墨一直是个传说。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帝师沉墨,她所嫁的这个男人,和她一样是高祖时期的人,这也就能说明,为何他要毁了高祖时期的一些资料,他想毁掉的是自己在高祖时期的身份。   云拂的双眼迸发出一丝雪亮的光芒来,是她太过愚蠢,她早该想到沉墨的身份。他便是她梦里撞响了青铜钟的那个男人。几番轮回,她重生后还是嫁给他为妾室。   重生是为了了结前世的因果吗?   “画里的人是谁?”孟雪卿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杀念,套问云拂的话。   “古氏先人。”云拂淡淡地回答,孟雪卿算是幸运的,不过是以旁支的血脉继承了这样的相貌,只是过去数百年,旁支的血脉到了景仁帝这代,只怕弱化到了几乎不存在的地步了,她不明白,为何孟雪卿会有了她前世的相貌。   孟雪卿沉默不语,她想起了沉墨的那副画,不知是何材质,金帛都有些褪色,而画上的女子依旧栩栩如生,那女子肆意飞扬的姿态就如同眼前这个淡漠镇定的女人。   “现在我知道画里的女人是谁了,云夫人,你可以安心地去了。”孟雪卿目光一冷,巧笑嫣然地说道,袖中的匕首透出寒光来。   孟雪卿右手扬起匕首,左手捂住她的嘴巴,匕首逼近她的脖子,目光透出几分兴奋和恨意来。她再也不要听这个女人胡说八道了,她要杀了她。   死吧,死了,就谁也阻挡不了她的荣华路了。   “太子殿下——”宫娥在殿外喊道。   太子琉韶一边急急走近,一边挥袖,让宫娥们都退下。   孟雪卿脸色微变,手中的匕首却怎么都落不下来,她杀了云拂,被太子琉韶撞见,这个太子妃也算是走到了尽头了。孟雪卿急急收起匕首,松开了云拂,挤出了一抹笑容,警告地低语:“我记得你有哥哥和母亲是吧。”   一句话威胁已然足够。   孟雪卿原本期待她变脸,可云拂从始至终都冷眼相看,似乎她想杀她时,这个女人也是没有半分的害怕。孟雪卿来不及多想,太子琉韶推门进来,笑道:“美人,本殿来了。”   云拂冷笑闭眼,孟雪卿转身袅袅地行礼,笑道:“殿下回来了,我正跟云夫人在聊天呢,云夫人说今日不知怎么的在宫里就昏倒了,原来是殿下救了云夫人。今日云夫人在帝宫走失,宫里闹得跟什么似得,好在人没事。”   太子琉韶见太子妃在,顿时犹如吃下了一只苍蝇似的,脸色难看起来,更令人心烦的是,孟雪卿居然知晓云拂的身份,更是拿话语将他想将云拂占为己有的心思都生生堵死了。   事到如今,太子琉韶只得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说道:“太子妃怎么在这里,我听下面人说进贡了一个美人,难道是今日在宫里走失的云夫人?”   孟雪卿冷笑,这个东宫太子什么心思她还不知晓,眼下她已经将云拂视为心腹大患,自然不可能让云拂有机会进了东宫。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殿下早些就寝吧。”孟雪卿浅笑,竟懒得跟太子琉韶周旋,说着便要出去。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太子琉韶的品性,难道还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只是就算两人是清白的,流言蜚语也能杀死一个人。   孟雪卿只觉得之前自己果真是被气糊涂了,这般才叫不动声色杀人呢,她要让云拂身败名裂。   “好,爱妃回去小心些。”太子琉韶见太子妃竟然赶着要回去,这分明是给他机会,不觉得笑得嘴都裂开了,这几年来,孟家和孟雪卿此人都对他帮助良多,可谓是他极强的后盾,很多时候,太子琉韶对这位太子妃就算没了感情也是要礼让三分的。   孟雪卿讥讽暗笑,出了殿门,只见月夜下,宫娥们尽散,一人站在庭院里,目光高深,面无悲喜,倒像是身披万丈月光星辰,叫人透出几分的胆寒来。   沉墨,他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了?      ☆、第37章   “我大婚的那一日,你答应过我什么?”孟雪卿站在寝殿之外,问着这个原本不该出现的男人。   沉墨闻言不语,只是稍微拢了拢衣袖,这个动作让孟雪卿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下。   “那日大婚,我说要跟你私奔,可是你却劝我嫁入东宫,还说要辅佐太子成就大业,昔年之语,先生还记得吗?”   沉墨点头,淡淡地说道:“不敢相忘。”   “如今太子在朝堂的根基渐稳,先生知道此时进去一是违背当年你的承诺,二是惹祸上身,招来无端祸害,我知道先生不怕,可是我怕,漳州城的广安侯府怕。”孟雪卿分析利害,原本以为沉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家人考虑,却听沉墨摇头,轻声地说道:“嘘,你听。”   孟雪卿见他侧耳倾听,心中不明所以,不禁噤声去听寝殿内的动静。   太子琉韶的声音从寝殿内传来:“自从上次在别院见到了夫人,本殿茶饭不思,渐成心魔,今日能再见夫人本殿内心着实欢喜,不知夫人可愿入主东宫?”   太子琉韶那般的人倘若叫他这般文绉绉谦逊有礼地说出这般的话,是有些令人咋舌的。   寝殿外孟雪卿听了,火冒三丈,入主东宫是什么意思?她才是正宫。   云拂冷笑,睁眼看着眼前这个荒淫无度的太子琉韶,许久,淡淡地说道:“阿拂出身微寒,不曾见过多大的世面,今日见太子身上所穿所戴无一不是罕见的精致物,想起数年前,阿拂嫁到漳州城时,那年漳州大雪,一连数月,路有冻死骨,不见御寒衣,很多的老人和孩子都死在寒冬之中,广安侯府从外地借粮,救了好些无家可归的人。自此漳州城以及方圆数百里都只知广安侯,不知景仁帝,更不知太子琉韶。太子殿下可曾见过民心所向?这帝都美人千千万万,太子殿下还要去漳州城夺人妾室吗?”   太子琉韶被说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只觉得不过是小小的漳州城,还能翻上天去了不成,待他登基,别说漳州城,广安侯府,天下都是他的,他想怎样就怎样。   沉墨在寝殿外轻轻地皱起了眉头,云拂那般聪明的人,为何说这样的话来挑起太子和广安侯府的嫌隙?不,是他和太子琉韶的嫌隙。   阿拂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个小小的广安侯府难道还能跟帝宫相提并论?云夫人,你也太天真了,今日就算沉墨在这里,你觉得他敢说半个不字吗?”太子琉韶愤愤的说道,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沉墨是他东宫的谋士,难道还能比他这个太子尊贵?。他如同入了魔障一般想得到这个女人,是以不愿意强迫云拂,但是听她说小小的广安侯竟比帝王还要得人心,这是谋逆,是造反。   云拂闻言,微微一笑,眉眼的淡漠化解开来,如同春风化冻一般有种肆意灵动的妩媚衍生出来,看的太子琉韶有些呆愣。   景仁帝晚年,太子琉韶和八皇子争夺帝位,最后因为帝师沉墨出手,太子琉韶才最终将自己的那些个兄弟一一灭杀,登上了大夏朝的皇位,可如今这个尚且活在金丝笼的东宫居然动了心思想要斩杀帝师沉墨,凭着她人之语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断了自己最大的助力,当真是可笑。   云拂看着寝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许久,淡淡地说道:“太子殿下,倘若要我入东宫也不难,历来好女不嫁二夫,我是沉墨的妾室,沉墨死了,我便入东宫。”   她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惊得寝殿外两人脸色一变,太子琉韶反倒是十分的惊喜,再三确认。   太子妃孟雪卿只恨不能亲手打醒这个尊贵的太子殿下,帝王路历来是荆棘和白骨路,他真心以为凭借着帝王的那点疼爱便能步步安稳地走上帝位吗?杀了沉墨,他倒是能有那个能耐啊?   沉墨此时算是完全确认了云拂的心思,不觉神情有些暗淡,阿拂似乎极不喜欢他呢,大约是讨厌他的吧,这种感觉让这位历来无悲无喜的帝师大人有了一丝难言的感觉。   “太子殿下请回吧,沉墨死的那一日便是我入东宫之时。”云拂冷淡地说道,驱赶着这位太子殿下,神情举动自然的好似她是这东宫之主一般,太子琉韶浑然不知,在云拂的这种气势之下,欢喜的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我立刻派人送夫人回去。”   得到了云拂心甘情愿的承诺,太子琉韶欢喜的有些过头了,全然不知往后的路是荣华路还是黄泉路,一心想着送云拂回去,好日后风风光光地迎她进东宫。   云拂起身,淡淡地说道:“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她坐起身来,从床榻之上下来,走到寝殿内的香鼎前,看着里面只剩下香灰,时辰到了,她自然便能动了。云拂出来寝殿,只见沉墨已然不在,而孟雪卿双眼喷火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云拂出了东宫,只见龙七驾着马车等在拐角处,见她出来,眉飞色舞地说道:“夫人总算是出来了,主子在马车上等着夫人呢。”   看龙七的神色,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云拂上了马车,只见沉墨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见她来了,睁开眼,神色莫名地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云拂也不说话,她一贯如此,疲倦或者郁闷时一般都是不说话的。   “太子琉韶肆意妄为惯了,不太可能听从一个女人的话,阿拂,你对他?”沉墨开口询问,他了解太子,从未见他对一个女子这般言听计从,阿拂大约是对琉韶做了什么,他是相信她有这个能力的。   “你都听到了?”她的感知比常人灵敏,自然知晓沉墨和孟雪卿一直在寝殿之外。   沉墨点头,他是越来越无法看透这个女人了。   “我没有对琉韶做什么,他太过自负,不过是贪念作祟,偏偏那样暴虐荒淫无度的人还要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他只是太过自信,想要跟我继续把游戏玩下去而已。”所以才放她离开,云拂淡笑,琉韶的心思不难猜,更何况她原本就出身古氏一族,天生有着让人信服的能力,是以暴虐太子也没有对她动粗。   琉韶不过是觉得她是他的囊中之物,好在琉韶没有做什么,她其实脾气和耐心都没有多少,保不准会不会当场爆发,吓到了这位太子殿下。   “你讨厌我,甚至恨我?”沉墨低低地问道,墨色的重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云拂,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东西来。   “我只是厌倦了这些无谓的贪念和欲望,他们让我看到了人心最不堪的一面。”云拂答非所问,靠在马车上闭眼不再说话。   沉墨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阿拂的态度突然之间有了转变,原先对他算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而帝宫一行,她似乎知道了什么还有心疏远他,甚至是厌恶他,否则她不可能离间他和太子琉韶。   有因必有果,多年来,沉墨一直猜不透自己原本是无牵无挂为何突然这一世冒出了这样的一个妾室,既然阿拂讨厌他,说明他们之间必是有因果的,她和他的生命有交集。   云拂回到梦枕山月阁时,发现元休和沼岚都在,加上翡翠和其他人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安抚了众人几句,便让翡翠将人都打发了走,众人见她和沉墨都表情很是不对,也不敢多问,见人没事便都散了开去。   疲倦了一日,她回到小楼,沐浴休息,脸色有些难看,翡翠见状,轻轻地给她盖上了锦被,低低地说道:“小姐,你早些睡吧。”   没有人知道她失踪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翡翠只觉得大约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连一贯云淡风轻的姑爷都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沉墨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小屋,吩咐龙七守住了房门,不准人进来。   龙七见他净手点香,更是拿出了兽骨,不觉大吃一惊,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子瞧着竟是要推算凶吉来,他跟随沉墨多年,从未见沉墨这般郑重其事地推算,只因推算一术大多是窥视天机,寻常人功力不够非死即伤,这是逆天之术,是会损阳寿折天命的。      ☆、第38章   夜深人静,沉墨取出兽骨开始推衍之术。古氏曾以推衍,问断凶吉名动天下,最终遭致灭族之祸。此道其实是以自己本身的阳寿来窥天机,如同借势,也是借助天地之势为己用,都是禁忌之术,懂得人少之又少,沉墨并非深谙此道,不过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对此术有所研究,加上自己轮回数次,才稍懂皮毛,可就这点皮毛,已经足够了。   他此次推算的是阿拂,云拂的生辰八字一早便在他这里,他生辰八字对应天干地支慢慢演变其中的无数变化,这一番演变下来,漫长而繁琐,沉墨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凝重。   东方的天空慢慢地泛白,再转为深浓的黑,最终黑暗吞噬了大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   龙七坐在院子里的木质藤椅上,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遭的变化,公子做这般危险的事情,他丝毫不敢大意,免得有人无意冲撞了公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在他二十多年的生涯里,沉墨一直是一个神秘而无所不能的人,大约没有任何人有他了解这位广安侯府的长公子,大约广安侯夫人也是不能的,可就是这样的公子,隐身在大夏朝的市井之中,几乎无人知晓。   过得是最朴素的生活,手中拥有的几乎是最严密的势力体系,公子似乎无所不知。   东方的天空第二次泛白后,沉墨房间里的烛火猛然间大盛,随即熄灭,天地间万籁俱寂。   沉墨看着自己手中破裂的兽骨,脸色苍白,重眸里冒出不可思议的光芒来。   此卦大凶。云家第七女云拂的卦象显示为死相。他的妾室照,依照卦象上所说,应该死去多年,那眼前这位又是谁?   沉墨只觉得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变脸了,他继续往下推演,却是只看到一片迷雾,仿佛又什么东西将真相层层掩盖。   阿拂身上的秘密,比他所想的还要多,所以那女子并没有如其他女子那般相夫教子或者追求富贵荣华,她始终厌世,仿佛活着和死去并无两样。   沉墨攥紧手中破裂的兽骨,许久有些踉跄地起身,从高祖时期开始,到了景仁帝这一代,大夏朝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气数将近,大约只能延续百年,可这几年他重回帝都,却只是看到帝宫奄奄一息的龙气,那些仅存的龙息也许会随着帝王的驾崩烟消云散,这是他看到的整个大夏的命数,非人力可改。他世代参详其中奥秘,终于看到常人不曾看到的东西,可是如今他却有了前所未有的不详之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拂,到底那具身体里住的是谁人的魂魄?   沉墨在屋内枯坐到天明,不断地推演,到了最后只能无力地垂手,从来精准灵验的只是第一卦,后面的大多因为种种原因呈现出的都是无解的迷局。再推算一百遍还是同样的答案,而他耗尽心血也将不得其解。   沉墨出了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光。   龙七有些心焦地炮制了一壶新茶,忧心地说道:“公子,要不要进屋休息一下?”   沉墨的脸色有些难看,过多地耗损心力,非常人能承受的了。   沉墨摇了摇头,只看了一杯热茶,感觉气血似乎有所回温,不似先前那般冰冷,许久低低地问了一句:“夫人呢?”   “夫人在小楼内没有出来,听翡翠说,夫人晨起时便坐在窗前看着天光,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叫翡翠磨墨,画了一幅画,自言自语了几句。”龙七飞快地回答道,他跟翡翠的关系极好,人又机灵,每天云拂做什么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公子就这么一位夫人,他当然要为公子多多留心夫人的任何需求。   沉墨点头,这果然是阿拂会做的事情,她一贯安静,早先沉墨以为她不过是天性纯良,不懂世事,如今看来她的那些举动倒像是在沉思和怀缅。   她就这样揣着她的故事和秘密,静静地生活在他的身边。   沉墨静静地沉思,侍女翡翠从外面探了探脑袋,见他们主仆二人坐在院子里,这才小碎步地走过来,秀气地说道:“姑爷,小姐让您去一趟。”   沉墨微微惊讶,见这丫鬟脸色有些怪异,便看了龙七一眼。龙七鬼精鬼精的,立马凑到了翡翠面前,挤眉弄眼地说道:“翡翠妹妹,夫人有说什么事情啊?”   翡翠有些为难,但是转念一想,姑爷算是小姐的夫婿,加上这段时间沉墨对云拂多加照料,她是看在眼里的,于是轻声说道:“我看小姐昨天回来就有些不对劲,姑爷,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翡翠这样迟钝单纯的丫鬟都看出了云拂的异常,沉墨觉得昨日琼林宴,阿拂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沉墨摆了摆手,放下微凉的茶水,去云拂的小楼,就算云拂不找他,他也是要找云拂的。   沉墨进了小楼时,阿拂正坐在窗前看着自己早先就画好的画作。她画的是烟雨帝都的山水墨画,青灰色的烟雨,点点芙蕖盛开,重楼尖顶,后面是若隐若现的帝宫。   “风雨飘摇的大夏朝,先生以为,大夏还能延续几代?”阿拂看向他,淡淡地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时至今日,她内心的有些东西渐渐明朗,言行举止也不再有任何的局限。   沉墨看着她尖尖的下巴,墨色水灵的大眼,微微一笑,平和地说道:“我夜观星象,大夏传不过三代。你问这个做什么?”   倘若沼岚死了,大夏确实传不过三代,可是历史已经改变。   “今日找先生前来,是为了解决内心的一些困惑。”她将窗户打开,在临窗的桌前拢上了一鼎香,再进去屏风处,拿了一件披风披上,坐在临窗的小榻前,示意沉墨坐到对面去,然后神情无比自然地跟着他闲聊。   她声音低沉缓慢,带着几分的慵懒,淡淡地说道:“先生昨夜想必是听到了我和太子琉韶的对话,太子暴虐,睚眦必报,不堪重任,当个守城之主都已是勉强,何况是这大夏的国主,况且太子得势,必是先生命丧之时。先生还打算继续辅佐这位太子殿下吗?”   沉墨闻着她屋内的熏香,淡淡的莲花味,安神凝气最好,加上阿拂那慵懒的姿态,这一切都让他莫名地感觉到心安。   沉墨无比放松地说道:“早几年,卿儿嫁入东宫时,我曾答应她,辅佐太子琉韶,太子虽然不成器,但是有满朝文武在,也是不会犯太大的过失,你知道,有盛必有衰,有生必有亡,谁人做皇帝其实并不重要,一切自有他的命数,而太子若是想杀我,倘若他又那个能耐也是不错的,我大多时觉得死亡并不是一件坏事。”   沉墨,竟是没有将太子琉韶和自身生死放在眼中,就连这大夏朝的兴衰他也是漠不关心的,也许该说,他是她所见过最为绝情的人,却偏偏对孟雪卿用了多情。   阿拂点头,她眯眼回想着过去那无数年的时光中,有没有人酷似现在的沉墨,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找到相似的人,还是说,沉墨变了。   云拂点头,许久,说道:“你看的果然和常人不一样。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所以你逆天改命救了沼岚,是吗?”   沉墨不语,救沼岚一命,却是耗尽了他的心力,只是沼岚的劫数被破开后,很多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沉墨看向云拂,许久,淡淡地说道:“你和沼岚是同样的命数。”   云拂闻言浅笑,不愧是帝师,他果然看出了她的异常之处,她对于沼岚这般上心,颇有感触,不过是他们都是死后逢生之人。   “阿拂,我该叫你什么?”沉墨问道。      ☆、第39章      见沉墨这般严肃认真地问她,云拂莞尔一笑,靠坐在小榻上,越过他看向窗外的世界,院子里高大的菩提树遮住了一方天空,小楼屋檐下的风铃清脆作响,她换了个姿势,淡淡慵懒地说道:“你喜欢叫我什么,便叫什么,横竖不过是名字。”   她知道,他问的是她的身份。   “阿拂,你可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沉墨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问道。   云拂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知几十年后我死去,归墟,所拥有的一切都化为需有,所求不过是几十年的欢愉假象,既是如此,又求什么呢?”   “所以,死亡才是你真正所求,是吗?”沉墨皱眉,淡淡地说道,倘若她看破了生死的虚象,也拥有了常人渴望拥有的富贵和权力,性情寡淡,确实不知还有何求。他只是有些淡淡的心疼,这世间的欲望,她竟然一个都没有吗?   云拂摇头,说道:“也不算是,生,固然是好的,在这世间感受春暖冬寒,生老病死,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死去就永远地留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到,永生的寂寞。”   沉墨见她说的极为的轻巧平淡,反而经历过一般,不禁伸手握住了她搁在小榻上的手。   阿拂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睁眼看着他,目光平静,面容静美。   她的手极凉,柔软无骨,沉墨握在手心就如同握住了一只滑滑凉凉的小动物,他皱眉,低低地说道:“手凉,心凉,你总是这样孤独一人,不太好。”   阿拂看向这位帝师大人,历史上的帝师沉墨并未娶妻,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神秘人,原来沉墨也可以是这样的温情。他的掌心炙热,身上与其他人不同,总是带有淡淡的安定人心的气息,沉墨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想靠近她?还是站在高处太久,想要寻找一个伴侣相偎取暖?   只可惜,前世今生,他们都错过了。   阿拂收回手,淡淡说道:“先生,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并不需要旁人相伴。”   她淡淡一笑,拒绝沉墨的心意。沉墨点头,并不言语,他如今有些了解阿拂的性格,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以免令她反感,帝师大人如今烦恼的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阿拂似乎对他比之前要排斥的多。   这令他陷入了深思,阿拂是个坦荡的人,直言她曾死过一次,也是了,她和世间其他女子是不同的。   阿拂,会不会跟他有所牵连?   沉墨想不到有关云拂的任何身份,他为人极为的低调,或者说冷酷,从不轻易与旁人有所关联。如果从云拂的身份上找不到突破点,他只能从她的行为入手,寻找突破点。   她似乎极为反感太子琉韶登基,倒像是属意沼岚。   “阿拂,就算太子琉韶日后没有继承大统,沼岚也是不会成为帝宫里的那位。”沉墨淡淡地开口,沼岚绝不可能成为日后的帝王。   沉墨说的斩钉截铁,这倒令云拂心生怀疑。   她自然知晓沼岚原是要死在斗争中的,被沉墨所救。   “你救了他,却不打算辅佐他,更是直言他不可能继承帝位,这样不是很矛盾吗?”云拂皱眉,见沉墨终于回到主题,说起帝宫的事情,这才凝重了几分。   沉墨不语,看向云拂,不打算解释,只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沼岚不适合当帝位。”   “沼岚远比琉韶适合。”云拂冷冷说道,突然之间冷了脸,跟沉墨针锋相对起来,“你辅佐太子琉韶,不过是答应了孟雪卿,让她日后母仪天下,可是沉墨,倘若日后我要辅佐沼岚,你会如何?杀了我和沼岚吗?”   沉墨目光猛然间一沉,看向她,她依旧斜靠在榻上,长袖如流水逶迤而下,长发如瀑,面容冰冷,狭长的凤眼微挑,带着三分慵懒、三分大气,四分淡漠看着他,直言问道。   沉墨的脑中有了一秒钟的停顿,这个假设他从来没有预想过,阿拂和沼岚怎么可能会成为他的对手或者阻碍,在沉墨的心中,沼岚不过是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而阿拂,自身也是不懂世事的少女,可是如今,此时此刻,云拂说出这样的话来时,沉墨莫名地相信,她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有一天,他们从这样亲密的关系演变成对手,那又该如何?沉墨失笑,摇头,淡淡地笑道:“阿拂,不要闹,朝堂之事原本就是与你无关,你何苦要参和进去,何况沼岚本身也是没有想过要成为帝王,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云拂看着他,不说话,略有思量,他这些年想必占尽了优势,以为天下之事尽在掌握,是了,沉墨还是一个雄才伟略的人,纵然有着这样不凡的过去,却也没有想过要窃国,反而低调生活,他连帝位皇权都不大放在眼中了,又怎么会将她和沼岚放在眼中。   云拂不愿多说,垂眼,淡淡地说道:“棋局已开,先生才略,世间确实无人能敌,只是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多说无益,我们静看最后的结局。”   沉墨闻言,顿了一下,才点头,微微叹息,道:“也好,你要做什么,只管做,我陪着你吧。”   这一句竟是说不出的宠溺和放纵,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愣住。   沉墨见她神情有些不耐烦便起身离开。   云拂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她还是想不起梦里的那个青衣男子,想不起前世的那个人,那人是否也和现在的沉墨一样,生的这般的相貌。过去了那么久,也许有了一些的变化。   云拂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似乎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梦醒后便什么都记不住,一连数日,朝堂乡野无事发生,直到中秋将近时,一个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上折子弹劾漳州城广安侯,列下洋洋洒洒十多条罪责,其中最犀利致命的一条是:漳州城内及方圆数百里,百姓只知广安侯,不知景仁帝,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自古以来,帝王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屁股下的椅子,但凡有人想抢他的位子,动他的权势,占他的荣华富贵,那必然是拼了老命也要干死对方的节奏,这条拉出来,搁谁谁都会动了杀机。   一时之间,朝野震惊,满堂喧哗,而弹劾那偏远之地小小广安侯府的折子如同雪花一般飞向了帝王的枕榻。众人皆言,也是那广安侯倒霉,都被贬到了漳州那挤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得罪了人,这是照死了整的节奏。这满门忠烈大约是活不下来了。   且说这都是外人之言,而士族中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云拂得知消息时,只莞尔一笑,太子琉韶在自掘坟墓,她和沉墨的这盘棋局,琉韶之功,功不可没。   ☆、第40章      这几日,一直没有见到沉墨,云拂从阿鸾那里得知,帝都近日来局势很是紧张。   不过是弹劾一个小小的广安侯,这件事情还未处理,朝中却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起因是殿试刚过,朝廷吸纳了不少的贤士,帝王为了向这些刚踏入龙门路的少年们表示皇恩浩荡,顺便考验一下自己的几个儿子,便组织了一场秋狩。   广安侯的事情便只是召见闻人锦进帝都,帝王便带着儿子和满朝文武去秋狩了。   秋狩的地点定在了皇家林场,帝都郊区,帝王顺便歇在了行宫。原本也是一件欢天喜地的事情,众人都摩拳擦掌打算在秋狩中一展雄姿,偏偏秋狩出了事。   帝王遇刺了。   满城戒严。   云拂得知消息的当晚便吩咐翡翠闭门谢客。翡翠挡去了梦枕山月阁的一干人等,直至云清扬来访。   云府跟五皇子沼岚结为姻亲后,云清扬的出现,自然是代表了五皇子的立场。   倘若换了别人,云拂自然不愿意见,不过是这一世唯一关心她的哥哥,她不得不提点几句。   她对着翡翠点了点头,示意让云清扬进来。   云清扬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帝王遇刺,此事关系颇大,现在帝都满城风雨,都在按兵不动,五皇子却托他来见自己的妹妹,这位朝廷新贵着实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阿拂,你什么时候跟五皇子认识的?”云清扬一进小楼,便追问道。   自己妹妹跟五皇子身份天壤之别,怎么就认识了,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五皇子要他来见阿拂。   阿拂见自己这位哥哥纵然在官场世家沉浮多年,依旧有着正直的秉性,也不多加解释,只说道:“沼岚让你来找我什么事情?”   云清扬见她直呼五皇子的名讳,有些咋舌,这名讳搁自家连父亲大人都是不敢喊的。   “五皇子想要见你一面,梦枕山月阁人多口杂,让我来请你回云府一趟。”云清扬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完,这一路他想了半天,没有想明白,五皇子为何要偷偷见阿拂。如今这关键的时刻,不是应该要齐集所有的幕僚来分析当前的局势么。   云拂点了点头,沼岚找云清扬来请她,倒是用了心。想必是出了大事,否则不会这般急着见她。   云拂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夜没有月光,只有点点星光,她吩咐翡翠提上墙角的八角彩绘宫灯,淡淡地说道:“哥哥请稍等,我带上一点东西就来。”   她进了内室,取了一件外出的披风,系上,然后带上帽子,最后从自己的书案上取了一本笔墨已干的小册子,跟着云清扬出了梦枕山月阁。   马车一直停在外面,云拂敏锐地发现四周多了很多隐藏的气息,没有杀气,沼岚倒是派了不少人。   马车并未进云家,而是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院子。云清扬先下了马车,见不是云家,顿时便有些皱眉,伸手握住了云拂的手,低低地说道:“你别怕,我先去看看。”   云拂被他握住手,一时之间倒是愣了愣,点了点头。   沼岚从屋子里出来,云清扬见了沼岚,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去复命。   一行人无话,谨慎地进了院子。阿拂带了帽子,全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   想必是早先经过了一番激烈的讨论,如今院子后面的房间内还有人影晃动,灯火通明。沼岚请阿拂和云清扬进了隔壁的房间。云清扬一直没有走,他着实不放心自己这个妹妹。   “你找我,所为何事。”云拂进了房间,找了一个凳子坐下,淡淡地问沼岚。   沼岚沉墨不语,思索了一番,才说道:“你想必知道了,最近帝都不太太平,梦枕山月阁也不安生了,云府也不安全,我想接你去我的一处别院,等这场腥风血雨过去就好了。”   沼岚想了半天说出的竟是这样的话语,云氏兄妹都愣住了。   云清扬只觉得迎来一棒,五皇子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阿拂会不安全,这帝都发生再大的事情,阿拂不过一个妇孺,就算广安侯府,是了,广安侯府的事情还没有定断呢,不过五皇子为什么要保护阿拂?早先太子殿下派人弹劾广安侯时,他着实有些担心阿拂,去求了父亲,一桩事情没有了结,一桩事情又发生,五皇子这神情分明是,想要将阿拂纳入他的羽翼之下。   云拂吃惊的是,她原以为沼岚找她来分析当前的局势以及她已经闻到了血的腥味,没有想到这么快,景仁帝尚在,斗争却已经白炽化。此次帝王遇刺只怕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开端,一个早先就设计好的局。   “我不去,你知道有沉墨在,没有人能伤害我。”云拂淡淡地回绝。   沼岚闻言,神情暗淡了几分,握紧拳头,压低声音说道:“你还不明白吗,沉墨不可能护你周全,他要是想做,早就做了,在你和孟雪卿两人间,他永远只会选择后者,再说了,沉墨如今所做的事情连我都看不懂了。”   沼岚几乎是话一说出口便死死地盯住了云清扬,这几句话里透露的深意实在太多,云清扬原本不过是一个局外人,如今也被卷入这个斗争的中心。   云清扬确是懵了,太子妃,沉墨是谁?阿拂和五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云拂伸手轻轻地握住了云清扬的手,此时没有理会沼岚,只淡淡地对自己哥哥说道:“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就好,沉墨就是广安侯府嫡长子闻人玦,任何时候,你都要站在他的队伍里,往后倘若出了事情,就拿出我昔年托人带给你的那块玉珏,将它拿给沉墨看,让他保你一命,旁人我是顾不上了。你只需要记住这点就好。”   云清扬哪里见过自己这懦弱的妹妹说出过这样的话来,有些愣愣地将自己随身带的那块玉珏拿了出来。   云拂重生前,这具身体的主人懦弱胆怯,没有主见,一直是依附云清扬而活,阿拂重生后,性情淡漠,不爱言语,是以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发现自己的妹妹早已死去多年。   直到此时此刻,云清扬才意识到,阿拂和他想的不一样了。   “阿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云清扬死死地攥住手心的那块玉珏。   云拂目光看向那绿的妖异的玉珏,不知为何心中一动,脸色变了一变,许久,朝着云清扬伸手,说道:“你拿给我看看。”   云清扬将玉珏递上去,云拂抚摸着这块翠绿的玉珏,摩挲着中间一道细缝,低低地问道:“这道裂缝。”   “也不知怎么回事,你托人带给我的时候,我不小心磕了一下,就出现了这道裂缝,起初不起眼,后来越来越大了。”   云清扬解释道。   阿拂闭眼,那也是好几年的事情了,这玉珏她原本看到过,谁知到了帝都便出现了这样的裂缝,如今帝宫在侧,她握着这块玉珏,突然有了心惊之感。   这便是她心心念念寻找的那块玉珏,挂在帝王寝殿里的那块玉珏,没有想到她重生的时候便见到了它,反而没有认出来,没有想到这块玉珏竟然出自帝师沉墨之手。   她感觉自己陷入了迷雾之中,为何是在沉墨的手中,为何要到了帝都这一切都会显出原相来,难道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帝都,所以才在帝都结束吗?   那么她还是要入帝宫一趟。   “这玉珏有什么不对吗?”沼岚是听闻云拂一直在寻找古玉,昔年阿拂向沉墨讨要这块玉珏时,他也是在场的。   云拂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寻找它多年,却不知道它一直就在我身边,还被我送给了自己的哥哥。”   如今时机已到,所以这块玉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云拂将玉珏还给云清扬,见他唯有惊惧的面容,淡淡笑着安抚道:“你带着它,定会安好。”   云清扬却不接,只觉得这玉珏似乎极为的重要,对他对阿拂都和重要,他这一生的命运是从这块玉珏到他身边时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一直将这块玉珏当做护身符一般,可是见阿拂也在寻找它,顿时便不收了。   “你带着它,它在我身边只会带给我凶兆。”云拂解释了一句。   玉珏的出现,裂缝的出现,不过是预警,是告诉她,是时候选择了,倘若历史没有发生错误,沼岚会死,云家会灭门,太子琉韶会登基,沉墨会成为帝师,而她也会死去,魂魄重回玉珏中,如此方为一个轮回。   只是如今,她却不想回去了,不想再做那永生的孤魂。她不能见沼岚惨死,见云清扬惨死,她想知道,倘若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她会何去何从?   “你收好它,必要时,它会保你一命。”沼岚沉声说道,这东西乃是沉墨之物,自然非同小可,而且阿拂寻找它多年,沼岚也是看出了此物的不凡之处。   云清扬收好了玉珏,面容突然透出一股子坚毅来,他并非孩童,从沼岚和阿拂的对话和神情中看出了帝都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他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为何变得这么陌生而神秘,他只知道,他有义务保护阿拂,有义务跟随沼岚浴血奋战。   “你说沉墨最近所做之事连你都看不懂,他做了什么?还有,刺杀此局又是怎么回事?”云拂看向沼岚,淡淡地问道。   沼岚目光深了几分,许久,压低声音,沙哑地说道:“此局目标不在帝王,刺杀一局,目标是诸位皇子。”      ☆、第41章      房间内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盏微暗的油灯亮着,照亮一方小天地。   云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感受秋风微微拂过院子里的花草,压低声音说道:“是沉墨做的?”   刺杀帝王是诛九族的事情,广安侯被人弹劾,闻人家就算躲到了偏远的漳州城,依旧逃不了全族问责的下场,是以沉墨刺杀帝王搁常人那里是撕破脸两败俱伤,但是在云拂和五皇子沼岚这里则是令人惊悚的事情。   他出手了,这些年偏安一隅,几乎不问世事,终究还是出手了。   目标自然不是帝王,而是那几个倒霉的皇子。   “这事会牵连到你的身上吗?”云拂追问了一句。   沼岚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目光明暗未知,低低地说道:“他救了我一命,可是我猜不到他下一步怎么做,也猜不到会做到何种程度,不过阿拂,有我在一日必保你一日。”   沉墨倘若真的辅佐太子琉韶,依照琉韶对阿拂的心思以及孟雪卿对阿拂的杀心,无论哪种下场都算不得好。所以沼岚此时想的竟是云拂的下场,并未想到自己是否会在这场风暴中安然无恙。   一旁的云清扬听的心惊肉跳,他们说的是秋狩的那场刺杀吗?这事已经满城风雨,人人自危,云清扬听这两人的对话竟然是不仅知道了谁是主谋,连目标都说出来了,怎能不急,不禁急急插话问道:“阿拂,是闻人家做的吗?”   云清扬此时算是方寸大失。   云拂看了他一眼,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断她的思绪。   “我帮不了你什么,也无须你保护我,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不过是告诉你一些关键的事情,你信不信或者做不做都由你自己。”云拂将自己带来的那一卷书递给沼岚,淡淡地说道,“你看完后,烧了它。”   沼岚见她极为认真严肃,不自觉地也严肃了几分。接过她递来的书籍,走到灯光下翻阅起来,才看第一页,这位昔年就游离四方、见多识广的五皇子便脸色大变,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几分,直起身子快速地往后翻阅,这一圈看下来脸色苍白,额头竟然冒出了一层细细地冷汗。   沼岚记忆力惊人。看完后紧紧地扶住桌子,攥紧了手中的那笔迹干了没多久的书卷,然后当着两人的面,脸色沉峻地就着油灯,将那一卷书给烧了。   云清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书卷里到底写了什么内容,今夜他所受的刺激实在是太大,多年来一心保护的柔弱妹妹似乎不同于常人,莫说他,就连父亲在五皇子面前那也是尊卑有别,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但是阿拂却有种和五皇子平起平坐的感觉,而看五皇子的神情,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且云清扬从沼岚烧书的动作中看出了更深的一层意思。   他感觉不仅是他,整个云家,以及在帝都风暴中处于夺储之中的五皇子似乎都生死未卜,前途不可知,唯独阿拂淡定自若,这不是他的妹妹,那一刻,这位朝廷新贵突然心生一种莫名的难言的悲伤感,这几年分离两地,阿拂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情,但是这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妹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沼岚烧完书卷后,脸色依旧有着一丝的苍白,他犹然还在那种震撼中没有恢复过来,看向云拂的目光带着一丝的惊异,就如同昔年他看向沉墨的目光一样。   “人生是一场赌博,生死,输赢都不可怕,我在意的是这条路会通向何方。我不是在帮你,沼岚,我帮的是我自己,因为我想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云拂微微抬起下巴,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清澈无一丝的情绪。她早先便将有利于沼岚的各类信息都整理了出来,这几日不过是花费了一些时间将他们写了出来,这些写在笔墨间的话语足以影响帝都格局。   沼岚心神猛然受到了冲击,这样类似的话语沉墨也说过。他们,沼岚的目光深了几分,心头弥漫出难言的晦涩情绪来。   “如果输了,如果下场苦不堪言,怎么办?”沼岚不忍地问道,他可以去冒险,但是不希望她也跟着他冒险。她给他这册书册,分明是要他夺得帝位。   云拂垂眼,没有说话,但是神情透出了几分的淡漠,输了就输了,她不愿意再开口解释了,满门皆灭也罢,五马分尸也罢,横竖是输了。   “你的路你自己来走,我要回去了,有事你找我哥哥来说一声就好。”云拂看了沼岚一眼,不愿意再呆下去,走到有些呆滞的云清扬面前,柔柔地说道,“走吧,哥哥。”   她做的这一切也是在保护云清扬,保护云家,在沼岚纳了云家的九姑娘为侧妃时,他们云家和五皇子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下场了。   云清扬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陌生探究地看向云拂。   云拂浅笑,不言语,云清扬见她这般明媚地微笑,心情也纾解开来,只觉得大约是他想多了,只要阿拂高兴便足够了,随即也笑了笑,说道:“我送你回去。”   兄妹两告辞,离开了院子,重新坐上马车回去。   一路上无论云清扬怎么问,阿拂也只有一句:“莫急,你等着看,帝都的一切都会明朗起来的。”   一周后,帝都的局势果然应验了云拂所说。帝王遇刺一案在七天后水落石出,八皇子被幽禁常州,一些与其走的很近的八爷党们纷纷受到了牵连,连带一些走的近皇子也是被帝王怒斥,为帝王不喜。   唯独太子琉韶因为救驾有功,被帝王嘉奖。五皇子沼岚因为生母低贱,平日里并不受重视,是以算是除了太子琉韶外,唯一没有被牵连到的皇子,而五皇子适时的做了几件漂亮的事情,莫名地受到了重用。   然而此次事件,阿拂也受到了牵连,梦枕山月阁被查封了。   阿鸾和八皇子走的极近,这梦枕山月阁算是八皇子的秘密情报收集地。云拂一直未曾理会这件事情。八皇子被贬,幽禁常州后,阿鸾跟着去了。   走的那一日,阿鸾跪在小楼外哭了许久,她始终没有出来相见。   她只吩咐翡翠将这些年梦枕山月阁所赚的银子拿出来分与了楼里的姑娘们,让她们重新开始生活。   人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人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只是可惜了小楼外的那棵菩提树,希望有生之年,倘若能再回这里,小楼和树都还在。   “小姐,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跟行刺一案没有任何的关系,为什么会受到牵连。”翡翠终究是单纯的丫鬟,愤愤地问道,“小姐真的眼睁睁地看着梦枕山月阁被查封吗?楼里的姑娘好多都说不愿意离开呢。这怎么说也算是小姐的产业之一,被封掉了多可惜。”   云拂摇头,淡淡地说道:“翡翠,起初我不过是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提供一个避难的场所,只是这几年下来,这里早已成了是非之地,散了也好,散了才是真正的自由,那些姑娘走不走都随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譬如试图逆天改命的她,譬如想要争夺皇位的沼岚,譬如苦守承诺的沉墨,譬如跟着八皇子走的阿鸾,她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翡翠依旧不懂,絮絮叨叨地念着,云拂也就莞尔一笑随她。梦枕山月阁被查封后,云拂决定回云家,帝都的这场戏,她要原原本本地看完,反正闲来无事,便回娘家去看看吧,打发时间。   云清扬听闻她要回娘家来住,甚是欢喜,连忙派人来接,将她不多的东西都搬到了云家。   因为五皇子受到帝王重用的缘故,云家也跟着比往日要风光了些许。云拂搬回娘家小住,得到了主母的同意,云夫人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看在了云清扬和五皇子走的近的份上,但是也派人提点了一下,终究是嫁出去的,短住几日没有关系,长住岂不是要丢了氏族的脸面。   云拂也只管应着,懒得理会,安心在云家住了下来,每日看着氏族的生活,也算是恶补了一下以往缺失的知识。只是回到云家没几日,那些个小姐夫人们都没来及上门来奚落她看她笑话时,便得知消息,沉墨回帝都了,而且是径直到了云家来。   ☆、第42章   翡翠进来说姑爷来时,云拂颇是诧异。她回到云府几日,因为帝都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以及广安侯被弹劾,云家的人以为她是回娘家来避祸的,一时之间倒也没有人敢跟她来往,只把她当个倒霉催的,半点不敢沾惹。   是以,云拂在娘家出乎意料地过得很是清闲,就连她生母也因为这几年与她生分,觉得这个女儿变得陌生,不常来往。   云拂从昔年居住的小厢房里出来,见沉墨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看着正在盛开的秋海棠,一簇一簇的正红和嫣红。沉墨看的专注,伸出修长的手指触摸着柔软的花瓣,天光照亮他的侧脸,留下一泓暗影。   沉墨穿了一袭黑色锦袍,与以往布衣的模样决然不同,难怪刚刚就连翡翠都欲言又止,目光有些疑惑。   这大约才是沉墨的本来面貌的,他适合黑色,最深沉大气也是最黑暗的颜色。   沉墨放下手中的秋海棠,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柔软地说道:“我听龙一说,你回到了云府,怎么不去别院住?”   沉墨一走数日,就连龙七都带走了,只留下了龙一在云拂的身边,偏偏龙一这些年越发的沉默木讷,有就跟没有这个人一样。   沉墨没有说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回来,如同一切没有发生过,对她的态度越发比以往要柔软和自然,仿佛两人关系很是亲密。   沉墨朝着她招手,示意云拂上前来,云拂走上前去,她宿在小院中时,一贯是素颜素衣,不施粉黛,长发随意散开着,就如同未出阁的姑娘。   沉墨看着她这般素净的模样,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新翠欲滴的玉来,伸手帮她系在了脖子上,低低地说道:“我听闻你一直在收集各类的古玉,早先我的那块玉珏你送与了你哥哥,这玉和那块是一对,昔年被古玉世家雕琢后,一直被我存放在古匣内,没有人佩戴过,也没有沾惹旁人的气息,此玉有灵性,可保你不受邪气和戾气入侵,安神凝气最好。”   这大约是沉墨说的最多的话语了,他历来是不喜多说,云拂见他帮她带上古玉,感觉到似乎有一团清凉的气息附在她的脖子上,脑袋比以往都清灵了几分,不觉暗暗生奇,沉墨果然有不少的好东西。   云拂摸着脖子上的古玉,抬眼看他,他的面容凑得极近,面容白皙,眉目如画,偏偏目光深浓带有不可猜度的流光在其中,教人溺在其中无法自拔。   她开口,微微眯眼,长长的睫毛颤动,淡淡地说道:“我要找的古玉已经找到了,先生这块玉珏不敢再收了。”   她作势要将脖子上的玉珏取下来,沉墨按住她的手,也不恼,只是目光微微深思地看着她,柔软地说道:“我也没有旁的人可以送,你就当替我收着这块玉吧,你知道,我的心意。”   最后那四个字说的柔情百转,从舌尖吐出来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斟酌,全然不像帝师沉墨所言。云拂被震住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的心意,沉墨的心意,帝师沉墨的心意,她怎么会知道,她如何知道?   沉墨这是爱慕她吗?云拂有些惊吓住了,她原不知竟是这样的纠葛。   云拂后退了一步,退开了沉墨的势力范围。沉墨见她表情惊讶疏离,知晓她被吓住了,倒也不以为然,说破也好,阿拂这样被动的女子不点破她也许会一辈子都这般无视下去。   “小姐,姑爷,午饭好了,在院子里吃还是在房间吃”翡翠从小厨房里探出头来,喜滋滋地问道。   翡翠终究是个保守的丫鬟,希望自家小姐和姑爷能好好过日子,虽然这个姑爷看起来很没有本事的样子,但是好歹不花心,没有那么多的三妻四妾,也算是极好的了。   云拂没有说话,沉墨自然而然地接过话来,笑道:“在院子里吃吧,摆个桌子,阿拂喜欢露天空旷的地方。”   “好嘞。”翡翠欢快地应着,如同小蝴蝶一般穿梭着去搬桌椅,上菜上碗碟。   两人坐下来吃饭,相顾无言。两人谁都没有提到如今的帝都形势,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沉墨因为身份的问题在云府稍微坐了坐便离开了,走时再三叮嘱翡翠照顾好云拂,又说了傍晚时分再过来,看这节奏是要天天来走动的意思了。   沉墨走后,云拂去内室小憩,眯眼睡了一会儿突然之间醒来,想起沉墨的话,这才觉得内心颇是感慨。   倘若沉墨知晓她就是前世的阿古,那又该是何等的场景?虽然她忘记了自己和沉墨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她是阿古,这点总归是清楚的。   前世,自己也算是因为沉墨而死吧。帝都的局势不明朗,她和沼岚都在风尖浪口上,而此时沉墨却突然对她表达了心意,他们明明是两个阵营的人,阿拂觉得就连她也看不清往后的路会通向何方了。   太子殿下派人弹劾广安侯,继承广安侯爵位的闻人锦终于在一路游山玩水中慢悠悠地抵达了帝都。闻人锦抵达帝都后,首先去见的人便是闻人玦,帝师沉墨。   虽然是堂兄弟二人,但是闻人锦对于自己这位长兄有种近乎偏执的崇拜,许是从小受到了闻人玦的影响,闻人锦遇到大事小事基本都会找闻人玦,只是他长大后,长兄不再过问他的事情,除非他行事出极大的偏差,闻人锦在这种放任的状态下反倒是中规中矩,行事没有出半点差错。   此次躺着中枪,被人弹劾,着实是天上砸下了一块砖头,直接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闻人锦只得自认倒霉。   堂兄弟见了面,寒暄了一番,便无话了。   闻人锦老老实实地站在桌案边,听候长兄的指示。此次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看长兄了。   “无事,你放心地入宫。”沉墨只有这一句话,听的闻人锦异常郁闷,大哥依旧这般惜字如金,高深莫测啊。   只是他这次来见沉墨不再如过去布衣布鞋,反倒是穿起黑衣锦袍,神色气势骤然大变,就连他见了都觉得无形中有种压迫感,不觉得暗暗吃惊,想起大哥身上的那些传闻,好奇心没有按捺住,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嫂子?”   那女子的相貌早就有些模糊了,一个不起眼的妾室,又不居住于广安侯府,只是听说自己大哥这几日天天去云府,这着实不是大哥的行事作风,闻人锦觉得大约是要变天。   孟家那位呢?大哥一贯是清心寡欲的。   见他提起云拂,想起这几日云拂似乎见到他极不自然,那困惑不解而又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的神情,沉墨浅浅一笑,阿拂,倒是个别扭的孩子,简单的很。   “她在云府,你有时间去看望看望她。”沉墨轻轻笑道。   这话说出来,闻人锦神色一惊,让他去看望云拂,这分明是承认她的身份,而且大哥提起她时言语神情,这分明是大大地有问题。   闻人锦想起东宫里的那位,不觉的有些忧心,低低地问道:“大哥,你和太子妃?”   后面的话没有问出来,省略的不仅是昔日的情分还有权势杀机,太子妃孟雪卿会放任一切不管吗?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强的,而且孟雪卿还是一个颇有权势的女人。   沉墨唇角的笑容淡去,淡淡地说道:“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阿锦,东宫已成为过去。”   ☆、第43章   新任广安侯闻人锦入帝宫面圣,早朝后有惊无险地回来,内里实情不为人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帝王下朝后直直奔向了中殿。酒肉和尚不语正盘腿坐在殿内,啃着鸡腿喝酒,一旁随侍的宫人们垂眼掩去眼中的鄙视之意。   纵然帝王看重这和尚,但是终究是粗鄙之人。   不语见景仁帝下了早朝,这才站起身来,收敛了几分。   景仁帝倒是不甚在意,示意宫人上前为和尚擦拭手。   然后挥手让宫人都退下。   帝王目光炯炯地看着不语和尚,不语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忐忑。   “圣上为何这样看着洒家?”不语在心里一推敲,沉墨的弟弟应该回去了吧。   “朕刚刚驳回了对于广安侯的弹劾。”帝王说了这一句,坐到榻上,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让不语坐下,眯眼,说道,“朕查过,你所说的那几件事情。”无论是江南织造的百万贪污案,还是前靖国将军的叛国通敌案,根据不语提供的信息这一番细细抽丝剥茧地查下来后,其后的盘踞在帝国内部的巨大枝干渐渐显露出来,士族将它尖锐而贪婪的嘴巴咬住了帝都龙脉,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大夏的生机,从高祖时期传下来的大夏朝在世代的士族吞噬下渐渐呈现腐烂和灰败的死气,景仁帝暗暗心惊,有种悲从心来之感。   他一直知晓,士族早已成为皇权的拦路虎,但是不知道他的江山岌岌可危到这种程度。   倘若大夏朝在他和他的儿子手中葬送,九泉之下,他如何对得起历代先王?   不语见帝王神色便知晓闻人锦安然无恙地回去了。沉墨虽然不问世事,但是是个护短的主,容不得旁人来欺负自家人。   倒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语见景仁帝这般神色,分明是惊吓住了,沉墨说的那几桩事情大概是非同小可的。不语终究没有长远的眼光,哪里知晓沉墨的用意。   “朕,想见见你身后的那个人。”景仁帝看着这酒肉和尚,突然之间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语和尚一口酒险些呛死,咳嗽了几声,原本想推辞,但是看见帝王如刀一般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将话吞了下去。他为了沉墨来挡帝王的尖刀,会不会太蠢了点。   既然帝王自己猜到了他身后有人,那么这一切就跟他无关了。他也想看看沉墨如何应对景仁帝呢。   不语和尚别有心思,眼珠子一转,笑道:“洒家听说朝廷新科小状元是一个弱冠少年,其一身所学皆是其姐所教,圣上也许可以从此女处得到一些想要的答案。”   不语和尚隐晦地将云拂点了出来。云拂是沉墨的妾室,帝王顺着这条线索走下去,一切自然明朗,而他也只字未提沉墨,如此甚好。   不语和尚确实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半调子和尚,这事他认为高明,偏偏却出了极大的纰漏。沉墨是那一尾大鱼,而云拂却也是一尾不容小觑的大鱼,某些方面知晓的比沉墨还要精准,这点是不语没有想到的,是以他也不会预想到后来发生的那一连串的事情。   景仁帝这是第三次得知云拂,那个身份地位并不显赫的庶出之□□频出现在帝王的耳畔,原本便是一件极为诡异而不寻常的事情,帝王觉得此女必要一见,迫在眉睫。   近日来,也不知为何,云拂开始夜夜梦魇。梦里,她化身为阿古,行走在八千里翠绿的大山里,有时是采药,有时是和山里灵兽嬉戏玩闹,有时候是和族人在一起,梦里场景破碎而断断续续,慢慢拼凑成一幅过去的生活图景。   她一连数日梦靥,后来才梦到帝师沉墨,不,梦里,她终于知晓了那个男人的名:泓。那似乎是一个极为混乱的时代,狼烟四起,天下战乱,他们古氏一族归隐山野,不问世事。   后来青衣男子泓走进了大山,她看见那男子步行而来,手执山下小镇最新翠的柳枝,一路轻松地破了她们的阵法,走进了大山。   她鲜少见外人,只觉得这个男子长得真是好看,青衣泓在大山了转悠了数天,她跟了数天,后来实在忍不住走出来,告诉他,他这般走下去没有用。   她在梦里既是阿古,又是云拂,那样久远的往事,年少不更事的少女阿古,心思单纯如白纸,哪里知晓青衣泓等的从来就是她。   数百年后的云拂心智成妖,却是一眼看破了这其中的虚妄。她看着那样单纯的自己告诉青衣泓,若想要古氏出世,必要撞响族内的青铜钟。   云拂从梦里醒来,天色还未亮,快要入冬了。她习惯将窗户打开睡觉,此时夜风从窗户外刮过,沙沙作响,有种初冬凌冽的气息。她在床榻上呆坐了许久,伸手握住了一边的帘帐。   阿古曾说过要嫁给能撞响青铜钟的人,作为古氏巫祖的孙女,她下嫁必会跟随夫君。她入世,就代表了古氏一族的入世。是她自己告诉了青衣男子如何撞响青铜钟,是她自己喜欢那个男人,是她自己带领了族人走上了灭亡之路。   这一切竟然都是她自己造成的,而他不过是顺水推舟,接纳了她的爱慕和支持。   是她太年轻太单纯,轻易就爱上了深沉的男子。   云拂低低叹息。她突然有些不太想知道前世发生的事情,无论是谁负了谁,谁为谁而死,过去了这些年,也该随风散了。   倘若要说,还是有几分的不甘吧。她为了他付出所有,重生一回,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失望和不甘更多一些。   入冬后,天气渐冷,但是帝都气候温暖潮湿,冬天却是不下雪的,不似漳州城。一到了冬季,大雪封城,冰天雪地。   太子琉韶托人递了几次拜帖,邀请她小聚,因是私人名义且顾虑到两人身份,太子琉韶也没敢叫旁人知晓,云拂只随手将拜帖丢到了一边,并不搭理,太子琉韶也不恼,只每隔七天都送来拜帖一张。   沉墨倒是时常来云府,闻人锦也出乎意料地来了一次,据说没有急着返回漳州城,在广安侯昔日的旧宅住了下来。沉墨也没有说要接她去闻人家旧宅去住,倒是随便她的心意,闲了便来云府,一段时间下来,云家上下都知晓了广安侯府嫡长子是个长情的人,而她倒成了个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矫情的人。   私底下也不知道多少姐妹和丫鬟嫉妒起她来,沉墨那厮那一张脸能秒杀云府一干人等,何况又是这般斯文优雅,沉默寡言。   也不知何时起,沉墨在云府混的风生水起,就连云清扬对沉墨由昔日的不屑和看轻变成了崇拜和狂热来。   那个男人一贯是有这个能力的,只要他想。   年关将近,今年许是沾了五皇子侧妃的光,云家家主和夫人得了恩典,入宫面圣,参加帝王盛宴,消息传来,云家上下险些没有乐疯掉。   只是不仅她父亲和云氏能入宫,就连她和沉墨也在名单上,不过名义是帝王想起了已故的广安侯,故宣其嫡长子入宫,以解帝王思旧之情。   只是她不过是一个妾室,是没有资格入宫的,云拂得知消息后,微微沉墨了一下。景仁帝似乎是第二次想见她了,而她也着实应该见见这位帝王。   入宫赴宴之前的数日,云家一直处在一种极度兴奋和近乎癫狂的状态里,反倒是沉墨那里只字不提,只在除夕夜派人送来了入宫的行头,沉墨也跟着来了,接她入宫。   帝师出手,定然是不同凡响的。送来的一袭绛红色裙裾,上面以黑银丝刺绣,图案繁复且华丽诡异,颇有些图腾的样子,沉墨穿的也是同样图案的黑色锦袍,异常俊美,此次帝宫夜宴,他们此番亮相,只怕是要惹人注目了。也不知沉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云拂难得让翡翠给她编起了长发,只在发尾系上了碧玉,简单不失大气,不似那些贵人小姐堆起云髻,美艳不可方物。她走出来时,沉墨依旧站在昔日时常站的窗户下,看着她,目光灼灼,笑道:“我知道你适合这个颜色,阿拂,你跟我来。”   他朝着她伸手,笑如春风。   风雨几百载,青丝白发各参半,在苦海里苦苦挣扎的帝师沉墨觉得这一世也许是不一样的,他找到了新的希望,他要终结这万古长青的漫长岁月。      ☆、第44章   帝宫除夕夜宴,自然是帝都最奢华的晚宴。阿拂跟着沉墨走进宫闱禁庭,夜风袭来,长廊内掌灯宫女点亮一盏盏大红宫灯,一团团火光在夜色里燃烧跳跃,像欢舞的精灵。廊内的帝王菊不畏微寒,竞相绽放。   “我听闻大夏帝宫始建于高祖五年,夏高祖打下这万里江山后,迁都至此,在千里烟波之上建了这帝宫,修建了一座高塔,用以祭天。”云拂看向东南角的高塔,那座塔她从未上去过。只觉得从高塔之上俯瞰整座帝宫,上仰苍天,大约会有遗世独立之寂寥感,当年夏高祖倒是个睥睨天下的人。   对于那位大夏开国之帝,云拂了解甚少,她醒来时大夏已经传承到了第三代。那时候的夏高祖高高地挂在宗庙,活在的画像里。   沉墨听她提到了这座帝宫的来历,提到了夏高祖,幽深的重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跟在云拂的身后,看着这个女子走在大夏最诡谲危险也是最权贵之地,犹如入无人之地,裙裾在夜风中飞扬,神情淡漠,那样的感觉着实是很诡异的。   就如同她熟悉这座帝宫,不畏惧这里附带的权势,数年前初次相见,帝师沉墨哪里能知道他这个妾室的真面目。如今这一步步走来,沉墨对她的身份越发的怀疑。   如获珍宝。大约便是这样的感觉。他孤独寂寥了这些年,然后发现世间还有另一人,于这万丈红尘独醒,必然是如获珍宝的。   “夏高祖五年的时候,元古皇后薨了,高祖迁都至此,在烟波浩渺的湖中建起了祭天塔,并将皇后的遗体安置在了高塔的最底层,以□□玉棺保存,你现在去,也许还能看见夏高祖皇后的冰棺。”沉墨寥寥说来,道出不为人知的事情来。   这些阿拂从未听说过,不觉大吃一惊。史上记载的高祖皇后并非是元古皇后,那位开国国母分明是将门之女,助高祖打下这锦绣江山,入主中宫,封号佳懿。   可沉墨既然如此说来,云拂便莫名地相信了。想来史书记载的从来都是上位者想要记载的东西,关于元古皇后,高祖大约并不想她为人所知。   她偏头,慢了半步,和沉墨并肩而走,淡淡地说道:“先生,似乎对高祖时期的事情了解的颇多。”   沉墨点头,眸中带笑,轻柔地说道:“阿拂,你了解的并不比我少,不是吗?”   云拂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然后两人都不在言语,在宫人的引路下前往夜宴的宫殿——未央宫。   长夜未央。   帝王家的除夕夜宴从大殿摆到了台阶之上,云家虽然仗着五皇子侧妃的光,进了宫闱,座位却是最靠后的,连帝王的面都见不到。   云拂原本以为自己和沉墨的座位大约也是在殿外的台阶之上,却不想引路的宫人,直接将两人引到了未央宫。   上方是帝后的位置,下方依次是重臣一边,皇亲国戚一边,按照严格的等级排下来。   云拂和沉墨的座位并不在朝臣的席位间,而是在五皇子沼岚边。这样的安排甚是巧妙,凭借两人的身份和地位,是万万进不了这未央宫,可是倘若安排在五皇子和侧妃身侧,大约多少能攀个亲戚,稍微牵强,但是也能堵住旁人的嘴。   沼岚见云拂和沉墨相携而来,若有所思,他虽然并非从小养在深宫,但是回到帝都后对自己的父王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无故召见沉墨,还召见云拂,这其中大有蹊跷。   云拂坐下,看着沉墨和沼岚,却也不言语。   反倒是沼岚没有按捺住,他寻思着外人不知晓沉墨和云拂的身份,他又是不起眼的皇子,亲近些也不会很引人注目,便主动和两人打招呼,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语,然后偏头,对云拂说道:“你们怎么来了,这夜宴凶险,务必小心。”   云拂浅笑点头,她是不畏惧死亡的,何况还有沉墨在。她看向沉墨。   沉墨原本是不愿多说,他性子冷,此时见云拂看来,便放下手中的杯子,淡淡说道:“你近日来行事算不得低调,引人注目是平常之事,无妨,该怕的不该是你,而是他们。”   这话说的大有深意,且霸气十足。   云拂闻言,唇角的弧度加深,她远不知帝师沉墨是这样的人物,那个在耳畔盘旋了几百年的人慢慢地和眼前俊美寡淡的男子渐渐融合在一起。那个在深山中行走数日,将阿古引入死局的青衣男子慢慢地变成了眼前沉墨的模样,云拂嘴角边的笑容变得异常的复杂和苦涩。   沼岚目光在两人中来回徘徊,眼底掩去不动声色地寒意,他是一个局外人,他们的世界他不懂,这种挫败感在这位游戏人间的草根皇子心底留下来深深的印记。从游走四方到帝宫朝堂,从无名道士到皇族贵胄,生死富贵贫穷他都体验过了,沼岚觉得最苦不过是求不得。   这边三人各怀心思时,宫人高声喊道:“太子殿下到——”   景仁帝和帝后并未到,太子琉韶无疑是未央宫最为尊贵的人。   太子琉韶携着太子妃孟雪卿到了。   阿拂感觉两道犀利的光芒落在了她的身上,一道热切,一道阴毒。这除夕夜宴大约是她再世为人后过得最为有趣的一次除夕夜了。   云拂嘴角含笑之时,帝师沉墨突然之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缠,肌肤相触,冰凉对温热,说不出的亲昵和战栗。   云拂大吃一惊,想要抽回手,手却被沉墨不着痕迹地握紧,他们穿着同样刺绣图腾的衣裳,一黑一红,十指相缠,加上同样出色的容颜,倒真真像是一对璧人。   这样的举动瞬间便被有心人看在了眼中。阿拂感觉自己身上的目光陡然间多了几道,而且不怀好意居多,隐隐带着杀气。   “等除夕过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带你离开帝都,阿拂,我想娶你为妻。”帝师沉墨在一片嘈杂和权势浮华喧嚣中沉稳清晰地说道,声音温润如玉,仿佛林间清泉流过,石上翠□□流。   云拂抬起眼,闭上,脑中一片空白。   “我想娶你为妻,娶你为妻,娶你为妻——”沉墨的声音在脑海中无限地扩散开来,带着些微的昏眩感和刺痛,最后都化为记忆里那个青衣男子淡漠矜贵的声音。   “阿古,我来实现诺言,娶你为妻。”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眼底都弥散着笑意的男子,冷冷说道:“你娶过我了。”   得到过,却也失去了。      ☆、第45章   云拂的话被宫人的声音盖住。   “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景仁帝携着帝后姗姗来迟,重臣接驾。   阿拂在重臣之间抬起头来看着景仁帝,帝王寝殿几十载,她看着这位帝王从年少时期的腥风血雨中崛起,问鼎帝位,在政期间兢兢业业,开创了大夏盛世,最后于床榻之上病逝,从生到死,在历代帝王中,除了夏高祖不曾接触过,景仁帝是她印象最深的帝王,因为景仁帝驾崩后,她最后一次陷入了沉睡中。   在漫长的黑暗中,听宫人哭着声音叫道:“大夏灭了,大夏灭了——”   再睁眼便是她重生后的光景。   景仁帝是她接触过的最后一代帝王,她总是觉得,自己重生在景仁帝时代并非偶然。   五十多岁的帝王,纵然精神抖擞,龙袍加身,双手握有时间最强大的权势,然而云拂从帝王的面容中,还是看出了其后隐藏的一丝阴霾和死气。   帝王虽然威严有加,但是除夕夜宴,还是面带微笑,表现出了和善平易近人的一面。   “众爱卿平身。”景仁帝淡淡笑道。   云拂起身之际,看见了身侧的帝师沉墨,他手扣佛珠,眉眼低垂,明明是面无表情,但是眉眼间却溢出一丝冷酷和气势。洞察的,超然的甚至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主座之上的帝王,就如同看着......   云拂的心头浮现出一丝的怪异来,她无法分析出沉墨的那种微妙的眼神,还未寻思,沉墨已经看过来,对着她微微一笑,眼角的笑容化去了早先一切的痕迹,再次变成了朴素与世无争的广安侯府嫡长子。   沉墨不动声色中已经伸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云拂没有挣扎,她想起了那块玉珏,以及沉墨那样微妙的眼神,帝师沉墨,帝师沉墨,她突然间发现,帝师沉墨似乎一直都存在他人的口中,沉墨从未进过景仁帝的寝殿,而她也从未接触过沉墨。   可她知晓他。   他不知晓她。   内心突然涌出了一丝突如其来的明悟,她偏眼看了沉墨一眼,感觉到他手心的微凉的温度,她一直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前世,帝师沉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如果她知道了沉墨前世的身份,也许有些东西便豁然开朗了。   夜宴进行中。   帝王夜宴,无非是歌舞献艺,重臣表现,帝王嘉奖,君臣沟通,巩固关系时候,好在有惊无险,直到景仁帝提到了新科的小状元元休,帝王身份的贴身宫人说了一句:“奴才听闻小状元的长姐是五皇子侧妃的姐姐,漳州广安侯府嫡长子的妾室,今日也在未央宫呢。”   帝王甚是诧异,颇感兴趣,摸了摸胡须,笑道:“可真是巧了,来人,宣闻人氏上前说话。”   冠以夫家姓氏,对于云拂来说,还是第一次。   原来此次夜宴,她才是帝王的目标。云拂不觉失笑,看了眼沉墨,沉墨松开了手,以眼神安抚她,微微一笑。   这么一尾大鱼不捉,偏偏逮到了她,看来沉墨说的对,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事情,她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云拂起身上前,淡漠地走近,看向景仁帝。   景仁帝总算是见到了这位妾室,原本她隐在群臣之中,并不起眼,这一上前来,帝王这一见,大吃一惊,惊得手中的酒险些撒掉。   他肯定见过她,这女子竟然是这般的面熟,帝王的心中惊起了惊涛骇浪。   云拂福身,淡淡开口:“臣女云拂,见过皇上。”   声音平淡,无一丝的起伏,偏偏由她说来,似乎自然、舒服已经有股淡淡的镇定人心的感觉。   帝王平静下来,不敢忽视,连忙说道:“赐座。”   帝王的贴身太监总管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叫人上座,这妾室倒是让皇上另眼相看。   帝王问起了云拂一些生平之事,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仿佛拉家常一般,云拂一一作答。   原本是寻常的话,但是帝王却是越问越心惊。不语和尚果然说的不错,此女甚是不凡。   云拂并未遮掩,在帝王面前,一个年方二十的女子,景仁帝看着她,如同看见了一个模糊朦胧的深渊,他看不透这个年轻的女子,只看到她周身缭绕的云雾,这对于一个将权术人心玩弄了几十年,将江山和万民性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帝王来说,是多么惊悚的事情。   她便是不语和尚身后的那个人?   帝王的目光复杂了几分,不再问云拂,只挥手让她退下,赏赐了珍品,继续群臣夜宴。   帝后和众妃略坐坐便离开,留下群臣和众皇亲国戚。   帝后这一走,未央宫里的气氛便活跃了起来。不一会儿众人便分为了几帮派,拼起了酒来。   云拂和沉墨被众人自觉划分为五皇子一党,鉴于沼岚资质平平,众人也不甚在意,是以,倒也是没有将战火烧到了云拂这边来,反倒是沼岚和众兄弟活络感情时,五皇子侧妃,她那位九妹有些怪异,趁着众人不注意,拉她出了未央宫,低低地问道:“七姐,皇上怎么问起了你来,你是不是见过皇上?我记得上次琼林宴的时候,你在宫里失踪了许久。”   她这位九妹,聪明有余,智慧不足,这般按捺不住心思,终究难成大器。   云拂被她拉到了长廊暗处,微微讥诮地勾唇,淡淡地说道:“你想多了,我不曾见过皇上。”   “我听说五皇子时常去找你。”五皇子侧妃微微愤怒地问道,“姐姐,这事要是传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耳中,姐姐以后还要做人吗?你原本在漳州呆的好好的,嫁为人妇,怎么就回到了帝都这个浑水中。云家如今是显赫了,那是因为我成了侧妃,你若是识大体,早日回到漳州去,我回头禀告了母亲,定不会亏待姨娘,也不会亏待你,你若是糊涂留下来,只怕不用我说,父亲知道了也要打断你的腿。”   五皇子侧妃这一番狠话说出来,着实叫云拂大吃一惊,她有些哑口无言,看着这位嫁入宫门尚且未满半年的妹妹,其实她连这个妹妹的名字都是记不住的,但是这位妹妹说的没错,她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维护自己和家族的利益,纵然稚嫩和不知深浅,却是情有可原。   她肆意惯了,不曾将自己融入仁帝这个大时代里,却忽视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心思。   “我暂时不能离开帝都。”云拂淡淡地开口,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夫君在这里,我要陪他一段时间。”   如此敏感的话题,拿沉墨出来,倒是最明智之选,一来表明自己心迹,她留在帝都不过是为了沉墨,而不是沼岚,二来,隐藏了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告诉这位妹妹,她留下来的真正意图。   五皇子侧妃将信将疑,但是也无法,见自己离开的久了,少不得要回去,便跺了跺脚说道:“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别作了糊涂事,免得痴心妄想断送了性命,这深宫禁庭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云拂点头,笑容隐在夜色里,看着这位九妹整了整云鬓袅袅离开,摇了摇头,坐在长廊上,隔着微暗的宫灯,看着帝宫夜景。   宫人高高喊道:“圣上移驾东宫门,与民同乐。”   那厢,帝王突然移驾宫门,要与民同乐,未央宫里群臣哪里还能喝酒,这不,上赶着都去了东宫门。   云拂皱眉,看了看远处隐在夜色里的高塔,伸手握住宫柱,然后起身,飞快地前往祭天塔。   ☆、第46章   祭天塔筑有九层,昔年夏高祖修建此塔时,欲建大夏第一高塔,无限地靠近神灵,夏高祖认为他已超脱凡人。然而祭天塔修筑期间发生了无数诡异事件,无论祭塔修建多高,最终都会□□,落回第九重楼,粉碎了高祖长生成仙的痴念。   九乃是级数,高祖永不能突破的级数。   这些都是云拂后来听到的只言片语,夏高祖此人,在后世子孙的口中一直是一个传说。   她在夜间飞快地行走,夜风袭来,吹动衣裳如云翻滚,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祭天塔,从进了帝宫开始,她冥冥中便有了一种明悟,那种明悟无关生死悲喜,带着一种宿命的悲怆,指引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重生后,她一直带着疑问,活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夏朝,在注定要灭亡的皇权里寻找她重生的秘密。   帝宫内龙气和阴气两相缠绕,大夏朝这是气数衰竭的征兆。云拂在夜间穿过层层宫墙奔向祭天塔,与此同时,景仁帝已经带着众臣登上了宫门城墙,灯火通明,帝王圣明的高呼声在夜风中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云拂奔到祭天塔前,才看清楚此塔早已被列为了皇家禁地,以宫墙圈禁了起来,好在今日是除夕,守卫的禁军也不知被何人支开,常年失修的宫门虚掩着,留守的两个禁军坐在台阶前,唉声叹气道。   “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大过年的还要守着这破塔。”   年长的安慰道:“你且忍忍,谁人叫你小子强出头,抢了队长的风头,叫你守塔,你就守着。这塔可是有来头的。”   “郑叔,这塔是什么来头?”年轻的禁卫军问道。   “我守着这塔快20年了,据说里面是高祖和开国帝后的地宫。”   郑叔这话一出来,年轻的禁卫军“噗嗤”一声,险些笑岔了气,摆了摆手,笑道:“郑叔,你别逗我了,我虽然书读的不多,可是也知道皇陵在哪,这塔一年四季都没几个人来,怎么可能呢。”   “嘘,这还是宫里的老人说的。”   云拂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弄了点动静,支开了两人,在夜色里飞速地穿过宫门,奔向祭天塔。   塔高九层,门上了锁,她轻轻一拽,那铜锈满满的旧锁便断了开来,瞧着架势,已有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一老一少禁卫军的声音由远及近。   “真是倒霉,还以为见鬼了。”   “没准是野猫弄出的动静。”   云拂推门闪身进了祭天塔。   塔内燃有长明灯,令人诧异的是,年代久远,这些长明灯居然没有熄灭,幽幽的火光在寂静的高塔中独自燃烧,为来者指引着前进的道路。   云拂顺着长明灯走进去,发现此塔没有供奉任何的神明,而高塔内的墙壁上则描绘着栩栩如生的壁画。   没有任何的发现,空荡荡的高塔里,除了壁画没有任何的东西,长明灯的尽头也是巨大的墙体壁画。   云拂没有上第二层,顺着长明灯的方向看了看壁画,最后停在了壁画的中央处,看着上面绘制的百子祭天图。   她仰头,长时间地凝视着中央的那幅百子祭天图,众生匍匐在人间,而诸神隐在云端,瞧不真切。她伸手,扬起袖子,想要碰触云端之上若隐若现的诸神,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   她古氏一族窥天机、避吉凶,族人命途多舛,只知道天道无情,却从不知晓神明的存在。倘若世间有诸神,那她算什么?孤魂野鬼吗?那么帝师沉墨又是什么鬼?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悠长的回音在空寂无人的祭天塔内响起,云拂伸手在那幅巨大的百子祭天图中心拂开,黑白双鱼游动起来,墙体轰隆隆地发出低沉的声音,裂出一条悠长漆黑的通道。   那通道直通地底下,颇有些慑人的样子。   难道这里真的如沉墨所言,在祭天塔的最底层安放着开国帝后的冰棺?云拂想起之前那个守塔的老人说起的事情,闪身进了通道。   她迈入通道后,裂痕在身后闭上,每走一步,脚下便亮起幽暗的光芒,云拂这一见,微微吃惊,原来这通道全部是用少见的山体石晶所造,不过是长年累月数百年来无人来过这里,表面被灰尘覆盖,如今被她走过,便露出微亮的色泽来。   地势一直朝下,也不知道走的多久,走到了多深的地下,终于看到了通道的尽头。直到看到尽头的石门,云拂脑中猛然迸发出清晰的画面片段来。   那些在她梦里朦胧不清的场景竟然在这里重现了,这里一切的布置以及机关石门风格跟古氏一族一模一样。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找到开门得机关,她急急走进去,看着眼前巨大的地下墓穴。   金树银花、日月星辰、屋舍栅栏、飞禽走兽、市井熙攘......一眼看去竟是世间百态生活图。夏高祖将民间的生活搬到了这巨大的地下?云拂走过去,越发心惊,这样庞大的陵墓构造,井井有条地分为了九大区域,王侯将相民,高祖竟是心藏锦绣天下,这等胸怀非常人能及,古往今来大约只此一人。   她不明白,高祖皇陵并不在此,而此地分明是帝王陵的格局,难道这里才是夏高祖真正的长眠之地,还是夏高祖为那位从未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元古皇后所建?   她沿着台阶一步步深入,寻找着元古皇后的冰棺。   正在此时,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有男子的声音传来,声音阴沉,带着一丝的冷冽气息。   云拂暗暗吃惊,居然有人到了这里,她从上面下来,看那通道分明是有数百年没有人来过的样子,难道这里另有其他的通道通向外界?   她飞快地走进嶙峋的山石中隐匿起来,只见两人从陵墓深处走出来,均是带着昆仑奴的面具,周身隐在黑色的披风中。      ☆、第47章   除夕夜宴,盛世安稳。   阿拂隐藏住身形,只见两人从地宫深处走出来,恨恨地低语道:“眼见着满室珍宝却不能取之所用,你知道这滋味是何等难受?”   “殿下莫急,如今这地宫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这里的一切,包括高祖的秘密迟早都归殿下所有。”   “最好如此。”   那声音分明是太子琉韶。   云拂沉默,倒也不吃惊,待两人走远了,这才循着那两人来时的路走去。她走的轻巧,感觉地宫深处似有什么在召唤她一般,这一路竟如同进入自家后院一般轻松。   越是深入地宫,她内心越是平静透彻,穿过层层密室直达地宫的中心处。   这一路走来,确实如同太子琉韶所说的,所见皆是满室珍宝,兵器室,藏药室,音律室等等,几乎是包罗万象,而且皆是珍品,只是她隐约知晓这些东西都被禁锢住,莫怪太子琉韶垂涎而不得。   只怕是他还未寻到其中窍门来。   云拂一路走到地宫中心,站在巨大而简朴的墓穴中央,看着散发出幽暗光泽的晶石,以及以九根巨大锁链隔空定住的冰棺。   她心中一窒,许久才慢慢走上前去。   那是夏高祖皇后的冰棺?沉墨的话语适时涌上心头,她站在冰棺三尺开外,内心竟生出一丝的忐忑和不安来。   寂静的地宫内,她一步步上前去,脚下每走一步,方位都瞬息变化,九九八十一步之后,停在半空中的冰棺发出沉重嘶哑的声响,缓慢地降到了地面之上,整个地宫为止一震。   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和古氏一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冰棺内的元古皇后到底和古氏一族有什么关联?还是昔年夏高祖不过是以秘术来安葬这位开国帝后?   云拂走上前去,指尖微颤,缓慢地走到冰棺前,隔着厚重的冰棺看着躺在里面的开国帝后。   她长久地注视着冰棺里的女子,然后舒了一口气,在这偌大的地宫里沉默了。   那女子闭目微笑,一身素白,容颜如画,和孟雪卿有八分相似。那些想不通的关窍在此刻豁然开朗。阿古,元古皇后,沉墨故事里的女子,高祖的典故,她梦里的情景,一切一切都串成了一根绵长的线。   昔年诸国战乱,狼烟四起,帝高祖于草莽起义,奔赴古氏族人所在之地,借势争天下。阿古助高祖□□,逆天改命,最终得遇此生乃至全族的大劫。   古氏一族分裂,阿婆牺牲寿元封她一半魂魄,夏高祖因为古氏诅咒重回深山来娶她,而阿古早已成为痴傻人,是以,历史上,从未有关夏高祖皇后元古的一笔一墨。   她是阿古,数百年后重生归来,只为见到前身的自己。   沉墨却是夏高祖,那个历史上大笑三声,离奇失踪的传奇帝王。云拂按捺住内心的波涛汹涌,只觉得从未如此地呼吸困难,沉墨是夏高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大夏朝竟有两位帝王存在。   她不住地冷笑,莫怪大夏气数将尽,整座帝宫萦绕着一股莫名而混乱的气息。两代帝王,一个还是开国帝王,数百年后同时出现,天下不乱实属是幸事。   他是高祖,他是高祖。莫怪玉珏在他的身上,莫怪她再嫁了他一次,尽是命里的劫数。莫怪帝师沉墨无所不知,他究竟轮回了多少次,是她一族的诅咒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诅咒,竟是生生不息地诅咒永生?如此可怕而残忍。   云拂伸手抚摸着千年玄玉冰棺,关于前世的记忆,她丢失了太多,关于古氏一族的禁忌,她也知之甚少,似乎这也是阿婆的意思,让她半个魂魄分裂开来,遗忘所有有关古氏一族的事情,逃脱注定背负的噩运。   手的温度碰触到玄冰,冰棺内的沉睡了数百年的女子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阿拂心中一惊,只见那原本绝美栩栩如生的女子一点一点地化为了虚无,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冰棺。。   “两魂相遇,必有一陨。世无永生,国无二帝。”元古皇后遗体消失之际,十六字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如同被埋尘的记忆觉醒一番。   阿拂呆呆地站在原地,恍如做了一场梦,梦里阿古站在满山青翠间朝着她挥手微笑,然后转身离开。她心尖剧痛,竟不能忍,泪水汹涌而下,那样痴情单纯的阿古,魂魄分裂的阿古,躺在冰棺数百年等待她来的阿古,因她而灭。   她们原本是一人,却又是两人。   整座地宫因为阿古魂飞魄散而黯然失色,与此同时,陪伴着景仁帝与民同乐的帝师沉墨心头一震。   他抬头看向祭天塔的方向,指尖微动,一贯平静如深潭的面容透出惊骇和复杂来。   沉墨查看着陪伴帝王左右的贵人们,在人群里寻找着,太子妃孟雪卿陪伴在皇后身边,嫣然巧笑,那些与他命里相关的人都围绕在帝王左右,唯独少了阿拂。   一种悲哀和无力感袭上心头,帝师沉墨的心头没有丝毫的喜悦,他原本是想和阿拂执手,陪伴她身边,感受他数百年来不曾享受到的安宁和温暖,却不曾想到,轮回数次,她竟然是他亏欠的那个人,而且这一世竟也早已亏欠。   他狂傲数百年,以为能挣脱出宿命的枷锁,却不想天道难为。   沉墨抬眼看向天际,目光深邃无光,黑压压地逼近那神秘莫测的天际苍穹,眉心透出峥嵘的意志来,这一世,他定要破除永生的诅咒,终结数百年的恩怨。   至于阿拂,阿拂,那两个字在心尖萦绕着,竟生出微凉的柔情来。数百年了,唯独在她身边,他能生出那一片宁静和心安,这算是上天怜悯吗,在这样残酷的诅咒之下,带给他一丝的希望?   众臣和百姓都臣服在帝王的盛威之下,五皇子沼岚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没有看到云拂的身影,又见沉墨面色冷峻,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靠近沉墨,低低地问道:“闻人公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是喊得大哥,也不是帝师沉墨,沼岚喊得是沉墨的本姓。   沉墨侧脸看向他,沼岚在沉墨近乎严苛峥嵘的目光中险些战栗起来,只觉得就算是在景仁帝盛怒时,他都不曾如此害怕过,那是种威压,沼岚脸色一变。   沉墨却移开了目光,突然之间说道:“我知道,阿拂想逆天改命,她一直属意你。”   那短短数语,在深宫,在人前缓缓道来,叫沼岚心尖大骇。   沉墨从来支持的都是东宫,就算东宫娶了他所爱,垂涎他的妾室,这一点也从未改变过,只是如今这话对着他说来,沼岚却闻到了不寻常之处。那原本是他和云拂的秘密。   而他也在积极谋划中,只因他回不去过去浪荡的游侠生活,也无法坐稳这富贵融化,更是无法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他唯有走上众兄弟都走的那条路,血路里拼杀,寻找一丝希望。   “你还记得你师父捡到你时,为你批注的箴言吗?”   沼岚脸色一变,昔年云游四方不知所踪的师父确实给他留下了此生的箴言,说他乃是噩运缠身的命数,步入红尘必是命途凶险,九死一生且不得善终,唯独清修济世,可保一世平安。是以他从小便清修,云游四方成了一个放荡不羁的小道士,直到身世曝光,回到帝宫。   “大哥。”沼岚低低喊了一句,嗓子发哑,再无多余一句,只是双眼微微湿润,有了悲凉之感。他有心争,纵然云拂通晓天下事,可是就在刚才面对沉墨的那一瞬间,沼岚便知晓,倘若他的对手是沉墨,他毫无生路。   “阿拂的眼光一向好。”沉墨低低地说道,颇有深意,然后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离开,无一人发现。   沼岚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身影,咀嚼着那一句话,许久不能回神。他看向匆匆赶来,笑的意气风发的太子琉韶,突然之间有了一丝血腥明悟。 作者有话要说:  步入尾声咯,这本写来练手的,然后因为一些事情断的比较厉害,所以小九打算早点完本。估计后面还有两万左右就结束了。因为不是权谋文,宫闱之事就略过了,只写了一个重生的故事,两个孤独寂寞冷,漠视红尘的男女,没有太多情爱,大约更多的是轮回宿命的感觉吧。亲们闲来无事看看,打发时间吧,下本会好好整,存够稿子再发,谢谢还在的朋友。   ☆、第48章   帝宫夜宴之后,沉墨从宫内回来,便再也没有见到云拂。龙七前来禀告,云夫人初一清晨便带着丫鬟翡翠坐马车出了帝都,走的匆忙,就连云清扬都不曾告知,而那小状元元休也被丢在了帝都。   大年初一,满城喜庆,君民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家家户户串门拜年。沉墨坐在小院子里,煮了一壶清茶,关门谢客,垂眼一坐便是一日。   傍晚时分,云清扬急急赶来,龙七没有拦。   云清扬许是忙了一日,刚刚得了空,连朝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下,便赶到沉墨住处,急急地问道:“闻人玦,我妹妹去了哪里?”   云清扬拿着手中的信,颇有兴师问罪的味道。   沉墨并未在意这位大舅子的无礼,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日,看了一日的景致,帝都果真是四季如春,这样的冬季都不曾飘雪,他有些想念漳州城的大雪,四季分明,才真的有时光流逝之感,否则这日子要漫长的令人难以忍受了。   沉墨抬眼看向云清扬,并未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示意他将手中的信件给他。   云清扬不由自主地给了信,看着这个妹婿,又是愤怒又有些憋屈,那感觉无法言语。云清扬多年来对于这个妹婿都是有些不满的,感觉他并不曾让阿拂幸福,偏偏阿拂在信里再三嘱咐不可得罪沉墨。   “这是阿拂叫我给你的玉珏。”云清扬将随身佩戴了多年的玉珏递给沉墨,他原不知这玉珏本就出自沉墨之手。   沉墨看了眼那玉珏,许久才伸手接过来,看着玉珏上面的细细缝隙。   这块玉珏出自古氏,玉珏破损时也是他厌世情绪最深之时,那时随手将玉珏给了阿拂,却不想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自己的手中,似乎冥冥之中早有暗示。   阿拂让云清扬把玉珏给他,无非是要他保云清扬一生平安。   “阿拂还跟你说了什么?”沉墨低低地问道。   云清扬摇头道:“她只派人给我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回故乡去,可帝都就是她的故乡,云府就是她的娘家,她还能去哪里去?”云清扬急了,问道,“她在信里嘱咐了我许多,好似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一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墨看了看眼前这个朝廷的后起之秀,将信件还给他,淡淡地说道:“她的故乡在湘西大山,等帝都的事情了了,我会去寻她,你回去吧。”   他隐约猜到了那些谜题,虽然有些事情显得匪夷所思,但是结果对他而言并不重要。阿拂是谁,原本就不会影响他即将要做的事情。   云清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偏又无计可施,只得怒气冲冲地回去,然后派人去寻阿拂的下落。   “你收拾一下,去找云夫人。”沉墨交代着龙七。   龙七大吃一惊,问道:“主子还要呆在帝都?”   沉墨摇头,帝都的事情又岂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阿拂能一走了之,而他却不能。这一切因他而起,必要因他而结束。   “长则一年,短则半年,我会去找你们。”这算是沉墨的承诺了。   龙七应着,赶紧去收拾东西,前往湘西。   除夕一过,正值壮年的景仁帝却病倒了。原本只是伤寒小病,谁知帝王这一病拖拖拉拉数月之久,最后数病齐发,卧床不起。整个帝都弥漫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里。   云拂带着翡翠一路到了湘西,一方面跟着模糊的记忆,一方面问着当地的老人,寻找古氏族人生活的地方。然而找了数月却一无所获,百年前,山里地震,毁去了进山的道路。   云拂也曾试图进山,然而走了一半才知晓,那场地震之后,大半的高山崩塌,山谷深埋,古氏一族的秘密被永远地埋在了地下。   云拂叹息之际,在山脚附近建了两间木屋,遥望大山。山下也有一些村民,其中不乏古姓,大约是数百年来散落在外的族人。   翡翠跟随云拂这几年,知晓她近年来越发地避世,倒也很是适应,远离了帝都浮华和世家府邸,过得越发的自由和洒脱。   这一安稳下来,却是半年之后。好在深山阴凉,是避暑的好去处,加上龙七寻了过来,也不到跟前来,只远远地住着,但凡苦力活都一概包揽了。山里的日子也过得很是轻松。   云拂近日来话语越发地少,只是迷上了种些药草,特意在木屋前开垦了一块药圃,从山里移植了一些草药,用篱笆围起来,以免山间的小兽夜间来拱了药草去,种完了药草便养了几盆兰草。   云拂不说,翡翠也不问到底还要在山里住多久,只发愁那些个信件。龙七时常带信件来,说的无非是帝都的发生的大事,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之多,竟令人有些眼花撩绕。   “小姐,少爷被贬到泉州去了。”   “小少爷据说得罪了东宫。”   帝都来的信件堆积的生灰,翡翠无法只得挑了闲暇的时候一件一件地说给云拂听,云拂听了偶尔点头却一言不发。酷暑过去,很快就到了深秋。   深秋的夜里,山里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沼岚布衣前来的时候,却是令木屋内的主仆二人有些吃惊。   “你来这里有些冒险了。”云拂看了眼沼岚,淡淡地说道。   她吩咐翡翠将小木桌移至屋前的树下,露天而坐,泡了一壶清茶,招待着帝都来的客人。   “除夕夜宴一别,你便不辞而别。”数月之久,在帝都腥风血雨的洗涤下,沼岚早已不是当年的沼岚,眉眼间都带着洗不去的血腥肃杀之气,沼岚席地坐在席子上,看着云拂,千言万语竟无法说出口。   是她让他走上夺嫡之路,他在帝都生死搏杀,她却远走深山,只留给他一本小册子,薄薄的小册子却竟是玲珑杀机。他将小册子藏在枕头之中,每每午夜惊醒之际总要摩挲着小册子,才能定心。   此次前来,也是费劲了周折,帝都之事迫在眉睫,他也不知为何沉墨这次会放他前来深山。   “我不属于帝都,早晚是要离开的。”云拂见他神色变幻,微微一笑,说道,“离开的时候,帝都的事情便与我没有关系了。”   “你也不在乎你的家人,你的哥哥了?”沼岚微微胸闷,他一贯是知晓的,这女人倘若无情起来比沉墨还要薄情寡义,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都是孤绝之气,就如同没有活在红尘之中一般,令人生挫。   “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云拂示意他喝茶,看着这锋芒已露的皇子沼岚,垂眼淡笑。山里的日子,许是离得古氏族人安息的地方近,她隐隐在夜里醒来,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什么壁垒,感觉到了山下那些既定的道路。   大夏国之将倾,指日而待。她看着沼岚,低低叹息,明白了他的身份。倘若沉墨选的是沼岚,那么他就在自己毁掉自己一手建下的天下。   因为长生的寂寞吗?还是厌倦?她能够理解他的选择。   “我知道,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早先在广安侯府的时候,我只觉得沉墨娶得妾室就如同山里的白兔,天真单纯一无所知,再后来,见一次便明白一次,你是山里的精魄所生,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沼岚喃喃地重复着,看着她的目光透出一丝的悲凉来,他有好多的话,要告诉她,如果不说,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你和沉墨是一类人,阿拂,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和沉墨皆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只是她选择了避世,而沉墨选择了入世,不,也许沉墨的入世不过是为了以后的避世。相识多年,他深知帝师沉墨的强大,那人是瞧不上这所谓的荣华富贵的,他知道沉墨有心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沉墨似乎一直在解开自己的心结,可是对于云拂,他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她要的到底是什么?云拂垂眼沉思,为了见证大夏的覆灭吗?还是完成阿古的心愿?只是重生为人,从懵懂不知到了如今的山野田园生活,帝都山野地走了一圈,似乎什么都不是。   云拂摇头,淡漠地说道:“长久以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以前是为了寻找玉珏,寻找自己的身世,后来沉墨给了我玉珏,我也记起了过去的事情,再后来厌倦了,想要逆天改命,是以,我才引导你走上了夺嫡之路,只是近日来,我才明白,不是我引导了你,引导了大夏的走势,而是我顺应了这一切的发生。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   她见沼岚并不是很明白的模样,笑着说道:“这原本便是极为拗口且不甚明白的事情,简单地说,一切早已注定。”   沼岚的心悬了起来,低低地说道:“我不明白。”   云拂浅笑,道:“回帝都去,你会明白,”   她看向遥远的夜空,该发生的终究是会发生的。包括生死,包括轮回。   沼岚站起身来,长久地凝视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带着暗卫离开,奔赴帝都。   深秋一过,便是寒冬,今年的帝都异常的寒冷。   景仁帝的病情在短暂的好转之后,入冬之后又再次病倒,一连数月不曾早朝,帝王之语全由乡野来的和尚传达,就连后宫都无法得见天颜,满朝恐慌。   “朕以为这身子骨至少还能活五年之久,却不想这么的不中用。”景仁帝的脸色并不如外面传言的那般难看。   帝王坐在榻上,伸手凑近火炉,烤着火,轻轻咳嗽了几声。   “皇上定会康复的。”不语和尚这次倒是没有不正经,坐在塌下的小凳上,面色稍显凝重。   “如今外面怎么说?”   不语和尚双手合十,低低说道:“如今满朝文武都在骂杂家呢,都说杂家软禁了皇上。”   不语和尚没说的是,更有猜测,景仁帝许是驾崩已久,他不语显然成了帝王之侧的奸臣。   景仁帝闻言呵呵笑了起来,这一笑,带动的咳嗽声更是重了几分。   “你何时带他来见我?”帝王咳的越发厉害,攥紧身下的褥子问道。   不语和尚面露难色,低低地说道:“皇上,杂家已经传达了多次,可是先生一直说,时机未到。”   景仁帝冷笑了一声,随手挥开桌子上冷掉的茶水,冷笑道:“朕等不及了,什么时机,难道要等到朕驾崩吗?”   不语和尚脸色微变,而景仁帝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心中微动,想到了什么。   那人一直隐而不见,他到底在等什么?还是说他不能见?   景仁帝颓然地靠在小榻上,许久朝着不语和尚招了招手,示意和尚扶他到床榻之上去。   帝王的脸色着实不太好看,早已透支的身体,不过是拿着珍稀药物再延续着生命。   “还要等多久?”   不语和尚皱了皱眉头,低低地说道:“先生说,快了。”   仁帝十七年冬,帝王久不早朝,太子琉韶兵发禁宫,清君侧。   太子琉韶带兵直闯入宫时,不语和尚守在帝王的寝殿之外,见帝师沉墨跟随太子琉韶一同入宫,终于露出了长久以来的微笑,这些年了,他的使命终于完成了。   “皇上请太子殿下一人入殿。”不语和尚弯身恭敬地说道,面带笑容,异常的诡异。   太子琉韶看了看身侧的沉墨,见他点头,这才壮着胆子进了寝殿。   不语和尚直起身子,敲了敲老腰,叹气道:“果然是年纪大了,跟随帝王身侧几年就老了不中用了。”   沉墨薄唇微微扬起,目光深邃如海,淡淡地说道:“想来大师可以早些颐养天年了。”   不语和尚抱着怀里的酒葫芦,龇牙笑道:“你让这奄奄一息的老虎和虎崽子放一起,就不怕这虎崽子宰了老虎?”   沉墨抬眼看着被血染红的天际,面色冷峻,淡淡地说道:“反正都活不久。”   两人还未说几句话,里面便传来太子琉韶的惊呼声:“父皇,父皇——”   没有人动,任凭里面叫破了天,也没人动。   不语和尚摇了摇头,说道:“哎,直到今日我依旧不相信你会参与进夺嫡的事件来,可我知晓你做事有你的理由,只是经此一役,血洗帝宫,造成这么多的杀戮,于我们修行终究是有损的。”   除了帝王寝殿这边安静如常,禁宫里外早已是一片腥风血雨,浮尸千里也不为过。   沉墨眯眼,淡漠地说道:“腐烂的东西总是要连根拔起的。”   “我原以为你辅佐的是东宫,昔年你对那位也算很是上心。”不语和尚指的自然是那位太子妃娘娘,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不语和尚便发现一切都变了。沉墨的那位妾室出现后,似乎那位太子妃娘娘的诸多风光都被尽数占了去。   沉墨但笑不语,只见紧闭的帝王寝殿内传来凄惨的尖叫声。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景仁帝手执滴血利剑,颤颤巍巍地走至寝殿门前,看向不语和尚,这个和尚在数年前入帝宫,只手握住了大夏的命脉。   “太子琉韶意图逼宫,被朕斩于寝宫。”帝王几乎是含着血泪一字一顿嘶吼地说道,最爱的孩子,一手带大的孩子,下毒在先,逼宫在后,他被迫执剑斩杀,也唯独是他,才能斩杀东宫。   “皇上圣明。”帝师沉墨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无一丝的情感,带着金石冰寒之气。   身后的一干将士跪倒在帝王寝宫之前,齐齐吼道:“皇上圣明——”   声音直逼云霄,带动天际翻滚的血云,风起,云再动。   景仁帝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帝王眯眼,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那个从未正眼认真看过的沉默青年。他记得除夕夜宴的时候,他见过这个青年,那时,他离得那么远,看不真切,远不是今日这般的距离。   他站在不语和尚之前,那个和尚拢起了袖子,站在了那个青年之后,那样的站姿,帝王瞬间便明白了,颤抖地扶住了门。   “广安侯嫡长子闻人玦?”   沉墨上前,并未跪拜,也未行礼,只点头淡淡地说道:“皇上好记性,喊我沉墨即好。”   沉默至极,深至墨色,深不见底。   “你进来。”帝王朝着他招了招手,然后踉跄地回到寝殿之中。   “二十多年,我竟不知,你广安侯一脉隐藏如此之深。”帝王坐在榻前,寝殿内还弥散着血腥味,暗卫们隐在暗处引而不发。   “你是不语和尚身后之人?东宫的事情你都参与了?你意欲为何?”帝王想到了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一时之间竟无法评估眼前这个没有官职在身的青年。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知道哪些事情。既然辅佐那个不孝子,为何又要不语和尚将东宫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知?   事已至此,沉墨并没有打算隐瞒什么,只淡漠地叹了一口气,扣住袖子,说道:“不语的事情是我授意的。”   “你并不是真的辅佐太子,你辅佐的人是谁?”帝王最关心的还是如今的局势以及沉墨的意图。   逼宫,恐怕是眼前这个。布衣青年逼宫的,而非是太子琉韶。   “沼岚。”沉墨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绝不可能,那个孩子决不能继承皇位。”景仁帝一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中毒年月已久,早已是枯木之身   “因为他不是你的孩子,不是大夏的血脉吗?”沉墨淡漠地道出宫闱最深的秘密,那个半路找回来的五皇子并非是皇族血脉,“我寻到他的时候,他不过是命途早夭的弃儿。”   “你都知道?”景仁帝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强撑着身子,厉声说道,“你想谋权篡位?”   沉墨闻言竟是微微一笑,看着眼前强撑的帝王,眼中露出一丝的悲悯来,淡淡地说道:“你弱冠那年,进入宗庙祠堂,做了什么?”   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帝王缓了三秒钟才想起来,喃喃地说道:“皇祖母说,唯有历代帝王才能进入庙堂,跪拜历朝历代的先祖,朕第一个跪拜的便是高祖。”   高祖,高祖。高祖的画像还悬挂在庙堂内,画上男子黑衣金冠,锋芒毕露,睥睨天下,雄姿卓绝非常人能级。先祖的面容模糊而又逐渐清晰。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帝王跌坐在榻上,面如死灰。   “知道朕为何迟迟不见你吗?大夏气数已尽,两王相见,必有一陨。”沉墨淡漠威严地说道,他摸了摸手上的佛珠,里面被关了数百年的帝王气息汹涌而出,压的景仁帝惊骇大变。   景仁帝心神俱裂,跪倒在沉墨面前,伏身大哭道:“老祖宗,老祖宗,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老祖宗。”   景仁帝只管伏在地上大哭,仿佛要将这几十年来在帝位上承受的腥风血雨和森森白骨都哭尽,却也不知为何老祖宗活了这些年,还要亲手断送大夏的气数。   定然是他做的不够好了。   这孩子兢兢战战多年,也算是个不错的皇帝。夏高祖叹息,也不去扶他,淡漠地说道:“你大限将至,莫要悲伤,传位于第五子沼岚,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吧。”   “可那孩子并不是我亲生。”景仁帝哭的脸色发青,依旧没有忘记沼岚是个弃儿的事实。   “大夏,就让他随风散去吧。”夏高祖沉沉地说道。大夏朝的气数早已在他数世轮回之时就畸形生变,世代一朝两帝王,这样诡异的大夏朝早该葬送了。   想来,他辞世的时候,同心咒的诅咒生效时,这大夏朝都成了诅咒中的一环。这一世,无论如何,他也要亲手结束这一切,结束长生的噩梦,就算他往后时日无多也无妨。   “不肖子孙谨听祖宗的教诲。”景仁帝伏身泣语。亲眼见到画像上死去了数百年的人,还是自己的老祖宗,景仁帝没有被吓死也算是心智坚定之人了,此时沉墨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想起死在自己手上的儿子,还有宫门外的兵变,景仁帝突然一阵心悸,遍体生凉。老祖宗这是真的要连根拔起的节奏,这一次宫变,恐怕不止是东宫,他的孩子们大约都是逃不过的,大夏的根苗,老祖宗这是要尽数斩除的意思,连带着那些势力也牵连被灭。   老祖宗是亲手下了棋局,让他们厮杀。   “真的要断送我大夏的气数吗?”奄奄一息的帝王老泪纵横,悲从心来。   “毁灭了,才能新生。这些年,你做的很好。”夏高祖摸了摸他头上的帝王冕旒,看着大哭的孩子,叹息道。   “不肖子孙死而无憾。”景仁帝被这一句夸赞击碎了最后的一道心神,大哭着又叩拜了一拜。在位几十载,风雨帝王路,孤独艰辛,如今开国的老祖宗都说他做的不错,这一生,也算是没有白活。   夏高祖垂眼,淡淡叹息,然后转身出了寝殿。   这个时辰,外面的叛军应该清理的差不多了。   景仁帝末年的那场宫变,死伤无数,血洗帝宫,侥幸活下来的宫女太监们回忆起那一日的光景,只可用人间地狱来形容。   夕阳被血染红的时候,宫人大悲,高高喊道:“皇上驾崩——”   时,皇五子沼岚继承皇位,以手中血剑开辟了一个新的王朝。   那场宫变葬送了无数皇亲贵胄,皇上驾崩,太子横尸,太子妃自杀,士族第一世家孟家满门抄斩,宫闱的大火连烧了一天一夜,葬送了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   大夏朝覆灭。   ☆、第49章   云清扬被贬之后,过得甚是悠闲,每日好酒好肉地吃着,又不大干活。   他是文官,被贬偏远的郡县,平日里也不需他做什么,不过是调解一下街头街尾的争执,又轻轻松松地躲过了帝都的那场政变。运气实在是好。   五皇子沼岚登基后,云侧妃被立妃,云家一时之间风光无限,炙手可热。    云清扬在数月之后终于被新帝想起来,召回帝都,好在时间甚是宽裕,云清扬想起之前妹妹写来的信,脑子一热,就绕道走了一趟湘西,一路游山玩水,甚是惬意。   玩到湘西的时候,已是初冬。山里温度低,临近的村落百姓都穿起了袄子。   云清扬带着书童在山里转悠了半天,赶车赶的又累又饿,还是没有找到云拂信里说的地方,不觉有些气闷。好好地,怎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要是遇到了坏人和山里的野兽怎么办?   云清扬寻思着,还是得带妹妹回去。   正当主仆二人干瞪眼的时候,龙七从树上探出头来,嘴里含着一根草,笑嘻嘻地说道:“舅老爷,您这是在看山景呢?”   云清扬还是记得这顽劣的侍卫的,见他在这里,不觉的脸黑了。   “你怎么在这里?这么说,闻人玦也在?”云清扬提起闻人玦就不自觉地摆起了脸色,冷哼道,“他脸皮倒是挺厚的。”   云清扬一直把这位妹婿当成是个没有功名的文人,见他对云拂似乎也不冷不热的模样,心疼自家妹妹,对沉墨时常是摆脸色的多。   沉墨一直是不怎么在意的。龙七笑嘻嘻地瞅着这位舅老爷,寻思着,云夫人那么聪明大气的人,怎么哥哥是这般天真可爱。   龙七跳下来,拍了拍辛苦了数日的马尔,笑道:“我家主子自然在,舅老爷,主子叫我来接你们,这山里路难找,我带你们去。”   龙七早就到了,见云清扬带着书童在山里这一块地来回地绕,也不提醒,眯眼睡了一觉,醒了见他们还在附近也是佩服的一塌糊涂,眼见时辰不早了,这才跳了出来。   云清扬也不推辞,跟着龙七就进山了。   到了山中居处时,天色将暮。大风起,颇有大雪将下的样子。浓密的树影后便是开阔之地,青山之前,青瓦白墙伫立,屋前凉亭以木帘绿纱遮掩,隐约可见小榻坐垫少许。   山中白茶怒放,云清扬见了,只觉得这山中景致大约也不算太差。   翡翠远远地瞧见,乐滋滋地跑来,笑道:“少爷来了,刚刚小姐还在问,怎么暮色了,少爷还没来?”   云清扬跳下马车,喜笑颜开,问道:“阿拂呢?”   “天冷,小姐抱着暖炉在里面等着少爷呢。”   云拂确是抱着暖炉,坐在小榻上看书,一边看,一边还在拨弄着桌子上的小鼎,闻着淡淡的香气,见云清扬来了,难得地笑道:“大哥来了。”   平常的如同昨天才见过一般。   云清扬见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容颜如水,素净安然,过得甚好,不觉微微一笑,道:“皇上诏我入京,我路过这里,就来看看你。”   只怕不是路过,而是专程来的。   云拂见他被贬这段时间,没有丝毫颓态,反倒是养的圆润了点,知晓他过得不算差,道:“恭喜哥哥。”   沼岚想来应该不会亏待他。   云清扬也很是高兴,说道:“你不知,九妹被立妃了,皇上登基没多久,皇后未立,云家现在已经不太一样了。阿拂,要不,你随我回帝都去吧。”   云拂淡笑不语,确实不一样了。   “山中景致甚好,阿拂并不适宜帝都养 。”沉墨从外面进来,见云清扬风尘仆仆,笑道,“云大人一路劳苦,还是先去梳洗一番吧,我已经备下了酒菜,你们兄妹二人许久未见,今夜可以好好叙旧。”   云清扬听沉墨这一说便有些坐不住,翡翠笑嘻嘻地带着他去安顿沐浴梳洗。   打发了大舅子,沉墨见云拂懒散地伏在小榻上,书籍散了一桌子,鼎炉里的香片也燃烧的差不多,青烟袅袅,顿时颇有岁月静好之感,不禁放柔了声音,说道:“今夜看样子要下雪,你别贪玩冻到了。”   云拂看着他,许久,眨了眨眼,说道:“下雪的时候,温度并不低。”   沉墨只管眯眼笑,倒也不在乎她说了什么。这一副看似柔软好说话的模样,背地里霸道专横的很。   偏偏云拂是个懒散地的子,旁人不鞭策她,不管着她,便根本想不到去关注这些生活中的细节,明明沉墨生在帝王家,养尊处优了数百年,她倒是像个真正的皇族人般娇贵。   “上就是年关了,你不回漳州城吗?”沉墨到此地已久,云拂虽然从未问过一句,但是这厮在她的屋子边新建了屋子,跟她比邻而居,一住大半年有余,倒也令她诧异。   沉墨笑道:“家中有二弟,你也知晓我早些年便有遁入空门的念头,广安侯府于我不过是数世中的生养之地,亲情倒不似常人那边看重。”   何止是情感淡薄,沉墨此人要是有些情感便是极反常的事情,不过本如此。譬如她,倘若不是因为云清扬对她处处关爱,她也只会当云家是一个陌生的世家门阀,活的久了,情感便淡薄了。无心更好,否则岁岁年年地看着亲近之人离开,那也算是一种折磨。   云拂点了点头,说道:“你打算隐居此地?放开过往的一切?”   沉墨浅笑,眼角勾起一道细细的纹路,道:“我这等老妖怪,自然要离群索居,免得吓到了别人。此地甚好,可颐养天年。”这一世应该是他最后一世了。大夏已亡,气数断尽,他是开国帝王,亦是亡国君,这样荒谬的朝代终结掉,让万事万物朝着它该有的方向走去吧。   云拂看他一眼,不知为何却懂得他内心所想,他想的不正是她所想吗?   这些年过去了,他们分离的太久,成为了这世间最独孤的人,庆幸的是,还有彼此。那些过往恩怨他不提,她也不说,竟化为了烟云,唯独剩下这云淡风轻的日子。   他们都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就这样比邻而居,未尝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天色将暮,山中残阳景致略好,阿拂,我带你去看山景吧。”帝师沉墨看着她,浅浅笑语,容颜俊美、气度高华,他朝她伸出手,云拂只觉天地间暗色成布,唯独他光芒可见。   她点头,随手将书卷丢在榻上,染上满手的暗香,下榻,握住他的手一同出去。   云清扬修整仪容后便到了沉墨的宅院里,龙七早已备下了酒菜,虽然是乡野,但是沉墨是何人,吃喝用度虽然不似以前奢侈精致,但是也极其讲究。   一行人也不分主仆便围桌而坐,期间云清扬说起一路的见闻,那是眉飞色舞,啧啧生叹。末了,见大家都是一副很淡定的模样,很是受挫,他哪里知晓,这些人都是行走过的,不似他从小生在世家府邸,不曾见过这外面的世界。   云清扬见大家兴致不高的模样,画风一转,说起了之前的那场宫变。   “虽然宫变时,我人不在帝都,但是也耳闻,当时太子被斩杀于仁帝寝宫,太子妃在东宫是突围失败,被活活逼死的,死状甚是凄惨,想她也曾是风华绝代的佳人,实在是可惜。”   云拂想起那个顶着前世面孔的女子,孟雪卿就算东宫事败也是不会甘心束手就擒的,此事还是沉墨下手毒辣了些。   “我以为你会放过她。”云拂低低说道。   两人第一次提起帝都的事情。   沉墨却是面容不变,淡淡说道:“孟家必须连根拔起,她不过是生错了世家。”   “你们在说什么?”云清扬觉得备受忽视。   云拂看向他,柔柔说道:“大哥,我长居深山,不能时常回帝都,你回去后,诸事小心,有事情就写信与我。”   云清扬点头,感慨道:“你以前性子懦弱,那时我便时常担心你,可你如今越发有主意了,我却更担心了,这大约就是做兄长的不易了。”   众人闻言,皆是噗嗤一笑,云清扬这近一年的被贬,性子但是比以前洒脱多了。   众人又劝酒,又是吹牛,闹了一番,就连云拂也因为高兴,多喝几杯。   酒罢,撤了桌,烧起了炉子,又温起酒来,一直闹到夜深,东倒西歪地倒了一片才作罢。   云清扬在山间玩了数日,帝都的文书便催了又催,最后实在无法,这才辞别。   云拂送他上车,站在木亭里,远远看着马车在重重山间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她垂眼,低低叹气,在亭内,烤着火炉,闭眼小憩,半梦半醒间,神魂离体,似乎飘到了深山的最深处,仿佛与大山融为一体,回到那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她忘记了很多东西,那些尘封的数百年时光,她的族人,她的过去都尽数遗忘殆尽,数百年了,一切都变了,唯独沉墨还陪着她。   他又穿回了青衣,全身素净,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士。鼎炉中的残香静静地飘荡在山间。   下雪了。她闻到了雪花的味道。云拂抱着怀着的手炉,恍惚间看到满山大雪覆盖。那年,她还年少,从深山的雪冬一步步走了出去,走到繁华帝都,她在每个夜晚,站在绿窗纱下,手执素灯,等待从黑暗里朝她快步走来的含笑男子。   他唤她,阿古。   作者有话要说:  拖拖拉拉写了一年多,期间走自己的间隔年,失恋,工作,现在总算是稍微安稳了些,谢谢还一直在的亲们,总算是写完了,虽然实在是差强人意,但是只能下本书改进了。新书是现言,写完了再写古言。新书虐文加宠,都市豪门,喜欢的可以去看看。新书9月29日开始更新。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